洪滄的出現,讓整個會客廳的氣氛驟然凝固。一君之主親臨,其來意實在令人費解。君庭已經派來了洪洺江這位紫霄衛掌舵人,分量已經足夠,何至于君主親臨。看來今日這韓雪最終花落誰家,變得撲朔迷離了。
除了戰萱以及蝶宮三人,還有青云槍宗宗主何昀廷,在場所有人都對著洪滄恭敬一拜。君庭之主,畢竟是紋界明面上的官方掌權者。
洪滄坦然受了這一禮,微微點頭示意,算是回禮。他的目光首先投向戰萱,“洪濤挖取紋宮,以及洪柏派人截殺蘇大師之事,我已知曉。宣帥出手誅殺此二人,亦是我之所愿。即便宣帥不出手,我洪家也容不下這等家族蛀蟲。在此,謝過宣帥代為清理門戶了。”
蘇墨靠在輪椅上,雙眼微不可察地瞇了一下。能夠坐上一君之主,這手段果然不簡單。
三言兩語就避開了問題核心,以結果定論。將洪濤洪柏的行為定性為家族內部蛀蟲,反而成了家事,輕描淡寫地將君庭和紋道總院從這場卑劣的襲殺中撇清了關系。既全了顏面,又看似給了戰盟交代。
戰萱面色不變,心中卻冷笑,“君主言重了。清理人族敗類,本就是我輩份內之事。這,應該不是君主親自前來的主要目的吧?”
“嗯。”洪滄并未否認,目光轉向韓雪,“確實還有兩件事。”
他頓了頓,聲音放緩,卻帶著更重的分量,“洪洺江開出的條件,你或許未能完全明白。君主候選人,本君從未預選任何人。你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本君會傾盡君庭所有資源,助你成長。待本君退位,你便是下一任君庭之主,執掌一君之地。如此條件,你是否滿意?”
此話一出,戰萱、郁琴、郁敏乃至何昀廷的眉頭都皺了起來。洪滄這話語間的意味,儼然已將這君庭之地視作了洪家私產,傳承如同世襲。
所有的壓力瞬間匯聚到韓雪身上。面對君庭之主的親自招攬和堪稱極致的許諾,都在等待她的回應。
韓雪抬起頭,目光清澈卻堅定,她再次微微躬身:“多謝君主厚愛。但我之前說過,我本是這世間一粒塵埃,以前的韓雪是,現在的韓雪是,未來的韓雪也是。我……”
她停頓了一下,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聲音不高,卻清晰無比地傳遍大廳,“我不想再被人再次挖取紋宮了!”
轟——
無形的震動席卷整個會客廳。所有人都被韓雪這最后一句話鎮住了。這已不僅僅是拒絕,這幾乎是赤裸裸地將瘡疤揭開,將最深的恐懼和指控公之于眾。
哪怕蘇墨,都沒想到韓雪會如此直接,如此決絕地將這話說出口。這已不是拒絕一君之主,這話里的意思,分明是在挑釁整個洪家的信譽和權威!
洪滄臉上那淡然的神情瞬間消失,臉色沉了下來,緊緊盯著韓雪。整個大廳的氣氛壓抑了起來,令人窒息。
“你,”洪滄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絲冰冷的意味,“考慮清楚再回答我。不必急于一時,還有時間。”
他將目光從韓雪身上移開,那股沉重的壓力也隨之轉移,最終落在了輪椅上的蘇墨身上。
“想必,這位就是傳聞中的蘇大師了吧。”洪滄的語氣聽不出喜怒。
蘇墨迎著對方的目光,緩緩點頭,聲音依舊帶著傷后的虛弱,卻不卑不亢:“在下正是蘇墨,拜見君主大人。”
洪滄直視著蘇墨,并未立刻說話。那目光仿佛要穿透皮囊,直視靈魂深處。大廳內靜得可怕,所有人都屏息看著這一幕。
幾息之后,洪滄才再次開口,問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感到莫名其妙的問題:“不知蘇大師,這個蘇姓……是哪個蘇?”
這話問得突兀至極,眾人臉上皆浮現茫然之色。姓蘇便是姓蘇,還能是哪個蘇?
蘇墨心神驟然一緊,但瞬間便放松下來,控制著面部肌肉不露出任何異樣,語氣帶著適當的疑惑:“君主此話何意?這世間蘇姓之人何其多,源流分支繁雜,在下實在不知君主所指。”
何昀廷也適時插話,呵呵一笑,試圖緩和一下緊繃的氣氛:“蘇大師所言極是。蘇姓乃大姓,族人遍布各地,君主大人此問,確實令人費解。”
洪滄臉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微微一笑,目光卻未曾離開蘇墨半分,緩緩道:“是啊,蘇姓之人何其多,何其久遠。可曾經,就有一個蘇姓,執掌過整個紋界。你說,本君說的對嗎?蘇大師!”
最后“蘇大師”三個字,他稍稍加重了語氣。
郁琴起初是茫然,但當洪滄說出“執掌整個紋界”幾個字時,她像是突然被一道閃電劈中,臉上血色瞬間褪去,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驚駭,失聲低呼:“這不可能!那一族……早在數百年前就已銷聲匿跡!我蝶宮追尋數百年,毫無線索!蘇大師怎么可能是……”
戰萱和何昀廷也是后知后覺,猛地想到了某個塵封已久、幾乎被視為禁忌的傳說,臉色齊齊大變,目光駭然地射向輪椅上的蘇墨!
整個大廳徹底死寂。那些原本茫然的各方勢力代表,此刻也仿佛想起了什么,一個個臉色煞白,看向蘇墨的眼神充滿了震驚、恐懼以及無法置信的探究。
執掌過整個紋界的蘇姓?那只有一個可能——數百年前,如同謎團般驟然消失的紋界共主,葬天一族!
難道眼前這個重傷未愈、來自偏遠莫楓城的年輕開紋大師,竟與那傳說中的葬天一族有關?
洪滄的目光如同實質,牢牢鎖定了蘇墨,等待著他的回答。這看似隨意的一問,實則蘊含著石破天驚的力量,足以將蘇墨徹底卷入一個更深、更危險的漩渦。
蘇墨感受到四周驟變的視線和幾乎凝成實質的壓力,他放在輪椅扶手下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他面上依舊維持著恰到好處的虛弱和困惑,微微苦笑道:“君主所言,實在太過駭人聽聞。執掌紋界……此等偉業,豈是尋常姓氏所能企及?在下出身微末,機緣巧合學得些許開紋之術,君主怕是認錯人了。”
他這番話,既未完全否認,也未承認,只是將自身姿態放得極低,將一切歸咎于對方的“誤認”。
洪滄臉上笑容不變,眼神卻深邃了幾分,讓人看不透他真實所想:“哦?是嗎?或許是本君久居君庭,見到蘇大師這般驚才絕艷之輩,便忍不住多想了一些。畢竟,蘇大師的開紋手段,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他輕描淡寫地將話題引回蘇墨的能力上,卻更像是在所有人心中埋下了一根刺。
就在這時,戰萱上前一步,冷冽的聲音打破了這詭異的氛圍:“君主,今日各方齊聚,為的是招攬韓雪姑娘。至于蘇大師的出身來歷,似乎與此并無干系。若君主沒有其他要事,不妨讓韓雪先行做出選擇。”
她的話強硬地將話題拉回正軌,同時也隱隱將蘇墨護在了身后。無論洪滄此言是何目的,戰盟此刻都必須表明態度。
洪滄深深看了戰萱一眼,又瞥了瞥面色蒼白的蘇墨,忽然朗聲一笑:“宣帥說的是。倒是本君一時見才心喜,多問了幾句。既然如此,韓雪姑娘,你的決定是?”
壓力再次回到韓雪身上。經歷了剛才那石破天驚的插曲,她的臉色也有些發白,但眼神卻更加堅定。她沒有任何猶豫,目光掃過全場,最后落在戰萱身上,清晰地說道:“我選擇加入戰盟。”
盡管經歷了君主親臨和那駭人的質問,韓雪最終還是選擇了戰盟。
洪洺江和周褚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紋道總院和君庭開出的條件不可謂不豐厚,甚至君主都親自出面許諾君位,竟還是被拒絕了。
洪滄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看著韓雪,又看了看戰萱,緩緩道:“好。既然這是你的選擇,本君尊重。望你日后在戰盟,真能為人族開疆拓土,不負今日之言。”
“不過,蘇墨大師必須跟我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