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之下，駐地一角卻篝火跳動，人影綽綽。眾人圍坐，中間的空地上散落著幾個酒壇。
諸葛明仰頭灌了一口，隨即眉頭緊鎖，噗地一聲全噴了出來，濺了對面左穆一身。
“我靠！這什么玩意兒？”他咂咂嘴，一臉嫌棄地拎起酒壇晃了晃，“我說左穆、瞿臨，你們倆是不是白天被我揍了不服氣，晚上拿這來糊弄我？這能叫酒？”
他扯著嗓子，故意讓所有人都聽見：“我可告訴你們，想顯化戰魂，還得靠我和蘇兄。就拿這玩意兒招待我們？”
左穆抹了把臉上的酒漬，臉色鐵青。瞿臨冷哼一聲，別過頭去，懶得搭理。
蘇墨沒說話，只是拿起自己面前的酒碗喝了一口。酒液入口粗糲，帶著股邊關特有的辛辣，確實算不上好酒，但在這前線駐地，已是難得。
那名叫李嘉愷的魁梧青年坐在一旁，面帶憨厚笑容，看著諸葛明鬧騰。
另一邊的曹森則完全置身事外，自顧自小口啜飲，眼神空洞地望著跳躍的火焰，仿佛周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大烏龜！你愛喝不喝！”冰珞一下子跳了起來，雙手叉腰，小臉氣得鼓鼓的，“這酒是小英子特意從赤月關弄來給蘇墨的。你自己死皮賴臉湊上來，還好意思挑三揀四？你要不要臉。”
白芷輕輕拉了拉冰珞的衣角。冰珞這才不情不愿地哼了一聲，重重坐回去，嘴里還在小聲嘀咕：“喝死你個大烏龜……”
眾人看向諸葛明的目光里都帶上了幾分同情。被這小祖宗盯上，往后的日子怕是難有寧日了。
諸葛明脖子一縮，氣勢瞬間矮了半截，小聲嘟囔：“好男不跟女斗……”
戰英適時舉杯，打破這略顯尷尬的氣氛：“蘇兄，請。”
蘇墨舉杯與他輕輕一碰，一飲而盡。辛辣的液體滑過喉嚨，帶來一絲暖意。
“你是怎么找到這里的？”蘇墨放下酒碗，轉向諸葛明，“還有，分開之后，你去了哪里？”
諸葛明聞言，臉上頓時堆滿了愁苦，長長嘆了口氣：“哎！蘇兄，一言難盡啊！”
他又灌了一口酒，這次沒吐，任由那劣酒燒灼著喉嚨，這才苦著臉道：“我遇到騙子了！”
“騙子？”眾人都好奇地看了過來。只有冰珞，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
“對！就是個老騙子！”諸葛明用力點頭，仿佛找到了宣泄口，“那老家伙，整天逼著我跟他出去給人算命，關鍵是他沒一次算準的啊。回回被人追著打。還逼我學這個學那個，亂七八糟的，沒一樣有用的。”
蘇墨插了一句：“你不也會算命么？”
“那能一樣嗎？”諸葛明像是被踩了尾巴，“我那是家學淵源，推演天機。他是信口開河，純屬蒙事。最可氣的是，我感覺啥真本事沒學到，我們諸葛家那點老底，什么五行推演、八卦陣……都快被他贏走了。”
戰英聞言哈哈一笑：“諸葛兄，聽你這么說，你是跟人打賭輸了的？愿賭服輸，這怎么能算騙呢？”
“他就是輸不起！”冰珞立刻補刀。
諸葛明老臉一紅：“冰珞姑娘你知道什么，我諸葛明雖不敢說聰明絕頂，但也不是沒腦子的人。怪只怪……怪只怪那家伙，道行實在太深，我這點修為，根本看不透。”
蘇墨默默喝著酒。諸葛明是什么人，他清楚。能在賭局上一次次讓諸葛明吃虧，直到輸掉家傳的東西，諸葛明口中的“騙子”，絕不簡單。
戰英也來了興趣，追問道：“諸葛兄，你跟他打了多少次賭？”
諸葛明臉色更窘，聲音都低了幾分：“也……也不多。一百七十八次。”
“一百七十八次？！”左穆失聲驚呼，連一直冷漠的曹森都側目看了他一眼。
眾人面面相覷，實在不知該說什么好。
“你……一次都沒贏？”蘇墨也覺得有些難以置信。
“贏了一次。”諸葛明抬起頭，臉上非但沒有喜色，反而更加頹然，“就贏了那一次，換來了這身合紋境后期的修為。”
蘇墨猛地站起身，目光掃向諸葛明。他之前并未刻意探查，此刻仔細感知，諸葛明周身氣息沉凝，紋力波動遠超自己，赫然已是合紋境后期。
來到這個世界之前，諸葛明的修為與他不過在伯仲之間。他能突破到合紋境初期巔峰，還是靠著青黑色火焰失控，因禍得福，強行吞噬海量紋力才僥幸達成。可諸葛明，竟然不聲不響地達到了合紋境后期。
這修煉速度，簡直駭人聽聞。
那個“騙子”——手段通天！
蘇墨緩緩坐了回去，深吸一口氣，看著諸葛明：“諸葛明，你這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如此恐怖的提升速度，背后意味著何等驚人的資源和指點？那“騙子”若真想對諸葛明不利，或者圖謀諸葛家的傳承，根本無需如此大費周章。
諸葛明張了張嘴，想反駁，卻又無從說起。他自己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只是每每想起被掏空的家底，就心疼得滴血。
“那你又是怎么找到這里來的？”蘇墨換回最初的問題。
“我偷跑出來的。”諸葛明有些得意，又有些心虛，“趁那老騙子不注意溜了。不過……我總覺得他是故意放我走的。”
他頓了頓，看向蘇墨：“關于你的消息，也是他告訴我的。他說戰盟新晉一位戰子，我就來了。”
蘇墨沉默下來，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酒碗粗糙的邊緣。
此人是誰？
他必定知曉自己與諸葛明的關系。以他展現出的手段，若不想放人，諸葛明絕無可能“逃”出來。他故意將諸葛明引到自己身邊，目的何在？是友是敵？
種種思緒在腦海中盤旋，卻理不出頭緒。對方如同隱藏在迷霧深處，看不真切，只能感受到其深不可測。
篝火噼啪作響，火光映照在眾人臉上，明明滅滅。經過白天的沖突和傍晚的化魂成功，此刻放松下來，氣氛漸漸活絡。
李嘉愷憨笑著看諸葛明和冰珞又開始斗嘴，左穆和瞿臨偶爾插上兩句，戰英與蘇墨低聲交談著，曹森依舊沉默，顯得那么格格不入。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蘇戰子！蘇戰子！”
眾人回頭，只見雪姨快步走來，臉上帶著一絲急切。
她走到近前，微微喘息著，對蘇墨道：“南離姑娘……南離姑娘她醒了！”
周圍瞬間安靜下來。
蘇墨霍然起身，酒意全無。諸葛明更是直接跳了起來，臉上再不見絲毫玩鬧之色。
“走！”蘇墨只說了一個字，便大步朝著南離星休養的房間走去。諸葛明立刻跟上，其他人相互看了看，也紛紛起身，緊隨其后。
……
房間內，燈火搖曳。
南離星靠在床榻上，原本蒼白的臉色，恢復不少血色。左臂處空蕩蕩的袖子落著。
她僅存的右手死死攥著被褥的一角，身體看似平靜，但那微微后仰的姿勢和緊繃的肩線，無不顯露出她對床前女子的深深戒備。
在督戰府那幾日的遭遇，如同噩夢，在她腦海中揮之不去。
“南離姑娘，你放心，蘇戰子很快就來了。”白芷站在床前，聲音盡量放得輕柔舒緩，“我是他的朋友。”
“你口中的蘇戰子……是誰？”南離星怯生生的問道，目光與白芷對視。
“他是你的朋友，蘇墨。”白芷耐心解釋，“你受了很重的傷，是我們在來赤月關的路上救下了你。”
“蘇墨？”南離星眼中閃過難以置信。但更多的仍是驚疑不定，“蘇大人？”
就在這時——
“嘭！”
房門被猛地推開。
南離星應激般渾身一顫，轉頭望向門口。
當那道熟悉的身影，帶著夜間的微涼氣息闖入她的視線時，南離星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呆呆地看著那張熟悉臉龐，眼眶迅速泛紅，積蓄已久的淚水順著臉頰滴落。
“真的……真的是您……”她哽咽著，幾乎發不出完整的聲音，所有的堅強和偽裝在見到來人的瞬間土崩瓦解，“蘇大人……”
蘇墨快步走到床邊，看著南離星那空蕩蕩的左袖，只覺得胸口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揪住，悶得發痛，雙眼不受控制地泛起酸澀。
南離星沒有任何猶豫，用盡全身力氣，僅存的右手猛地伸出，死死抱住了蘇墨的腰，將臉深深埋入他帶著寒意的衣襟里，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
“……真的是您……真的是您……”她反復呢喃著這句話，仿佛只有這樣才能確認自己并非身處另一個噩夢。
蘇墨僵硬地站在原地，任由她抱著，感受著她壓抑的哭聲和身體的顫抖。愧疚感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幾乎讓他窒息。
是他，親手將她送離了那個世界，又是他，卻將她推入了另一個深淵。
他抬起手，動作有些笨拙，卻極其輕柔地拍著南離星的后背。
“對不起……”千言萬語堵在喉嚨里，最終翻來覆去，只剩下這蒼白無力的三個字，“對不起……”
南離星只是搖頭，眼淚浸濕了他胸前的衣料，滾燙一片。她抱得更緊了，仿佛一松手，眼前這人就會消失，而自己將再度墜入那無邊的黑暗與絕望之中。
房間里一片寂靜，只有南離星壓抑不住的啜泣聲，和蘇墨那一聲聲“對不起”在回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