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那兩個黑影舉起吹箭，準備對老虎下手的千鈞一發(fā)之際。
東屋的火炕上，原本睡得正香，甚至還在打呼嚕的李衛(wèi)東，那微微上揚的嘴角，突然僵住了。
他的眼皮，在黑暗中，猛地顫動了一下。
緊接著，他那雙原本緊閉的眼睛，豁然睜開！
沒有一絲剛睡醒的迷茫和惺忪，那雙在黑暗中亮得驚人的眸子里，迸射出的是如同鷹隼一般銳利而冰冷的光芒！
幾乎是在同一時間，西屋的火炕上，李寶財那蒼老的身軀也微微一震。
老人那雙布滿皺紋的眼皮掀開，露出的，是一雙渾濁但深不見底的眸子。
那眼神，仿佛能穿透黑夜，看到院子里發(fā)生的一切。
幾十年的獵人生涯，讓他們養(yǎng)成了一種野獸般的直覺。
哪怕是在最深沉的睡眠中，一絲一毫的異常，一絲一毫的殺氣，都足以將他們從夢中驚醒！
李衛(wèi)東沒有動，他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沒有改變。
他只是靜靜地躺著，耳朵卻像雷達一樣，捕捉著外界的每一個細微的聲響。
風(fēng)聲……樹葉的沙沙聲……還有……
那不屬于黑夜的，極其輕微的，布料摩擦的聲音，以及……幾不可聞的腳步聲！
來了！
李衛(wèi)東的心，瞬間沉了下去。
但他臉上，卻沒有任何驚慌。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侵犯了領(lǐng)地的猛獸，即將展露獠牙的猙獰和暴戾！
他娘的，老子才消停了幾年安生日子，真是什么阿貓阿狗的吊毛玩意兒，都敢跑到老子的地盤上來試試爺們的牙口了？
李衛(wèi)東在心里頭，冷冷地罵了一句。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開始移動自已的身體。
那動作，輕得就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沒有發(fā)出一絲一毫的聲音。
他要悄悄地爬起來，不能驚醒了身邊的媳婦和閨女。
然而，王淑芬畢竟是與他同床共枕了二十多年的女人。
哪怕李衛(wèi)東的動作再輕，那熟悉的氣息一變，她還是從睡夢中被驚擾了。
“嗯……”王淑芬發(fā)出一聲迷糊的鼻音，翻了個身，半睜開眼睛，含糊不清地問道：“當(dāng)家的，你嘎哈去啊？”
李衛(wèi)東的身體瞬間僵住。
他心里頭“咯噔”一下，但臉上卻瞬間換上了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他轉(zhuǎn)過頭，借著從窗戶透過來的微弱月光，看著媳婦兒那睡眼惺忪的臉，嘿嘿一笑，聲音壓得極低，語氣也充滿了男人半夜起床上廁所時的那種慵懶和隨意。
“沒嘎哈，尿憋醒了，出去尿尿去。你睡吧，睡吧啊。”
他說著，還像往常一樣，伸手拍了拍王淑芬的后背。
王淑芬“哦”了一聲，顯然還沒完全清醒，她把頭往枕頭里埋了埋，嘟囔了一句“快點回來，外頭冷”，然后就翻了個身，繼續(xù)睡了過去。
聽著身邊傳來的均勻的呼吸聲，李衛(wèi)東這才松了一口氣。
他悄無聲息地坐了起來，慢慢地穿上衣服。
當(dāng)他的手觸碰到冰冷的衣料時，他臉上那副慵懶的笑容，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冰冷而殘酷的冷笑。
他輕輕地推開東屋的門，像一只貍貓一樣，悄無聲息地溜了出去。
剛一站到院子里，吸入一口冰冷的空氣，李衛(wèi)東就感到自已的每一個細胞都興奮了起來。
那種久違的，在山林里與獵物周旋的刺激感，讓他的血液都開始沸騰。
他剛想朝著后院的方向摸過去，眼角的余光，卻瞥見了一個同樣悄無聲息地站在西屋門口的黑影。
是李寶財！
老頭子也醒了！
李衛(wèi)東的心里一暖，又有些無奈。
他就知道，這點動靜，瞞不過自已這個老爹。
他朝著那黑影，走了過去，聲音壓得比蚊子哼哼還小。
“爹。”
李寶財沒有回頭，他只是看著后院的方向，那蒼老的身影在月光下，像一棵扎根于此的老松，沉穩(wěn)而堅毅。
他擺了擺手，示意李衛(wèi)東別出聲。
“老頭子我這么多年沒正經(jīng)動過手了，骨頭都快生銹了。沒想到，這臨老了，還有上趕著送上門來給咱爺倆松筋骨的。”
李寶財?shù)穆曇簦瑯訅旱煤艿停钦Z氣里，卻帶著一絲說不出的興奮和輕蔑。
仿佛后院那幾個不速之客，在他眼里，不過是幾只闖進了老虎領(lǐng)地的兔子。
他回過頭，那雙在黑夜里顯得格外明亮的眼睛，狠狠地瞪了一眼李衛(wèi)東。
“大寶子，小心點！別他娘的給老子搞出太大動靜！”
老頭子的聲音里充滿了警告的意味。
“你要是把我寶貝孫子孫女給吵醒了，看我回頭怎么抽你！”
李衛(wèi)東被老爺子這話說得一愣，隨即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都到這個時候了，老爺子擔(dān)心的居然是這個。
“爹，您就瞧好吧！”
李衛(wèi)東壓低了聲音，臉上卻掛著無比自信的笑容。
他轉(zhuǎn)身走到院子角落的柴火堆旁，從一堆雜物底下，摸索了片刻，然后抽出了一樣?xùn)|西。
那是一把通體漆黑的，帶著三道血槽的三棱軍刺！
這玩意兒，是他年輕時候的寶貝，不知道喝過多少畜生的血。
后來日子安穩(wěn)了，就被他藏了起來。
沒想到，今天，它又能重見天日了。
軍刺在手，一股熟悉的的感覺，瞬間傳遍了李衛(wèi)東的全身。
他感覺，那個被稱為穿山豹的自已，又回來了！
他掂了掂手里的軍刺，沖著李寶財比劃了一下，然后貓著腰，朝著后院的方向，一步一步地摸了過去。
李寶財看著自已兒子那矯健如豹子的背影，渾濁的老眼里，也閃過一絲贊許。
他沒動，只是從自已的腰后，緩緩地抽出了一桿通體黝黑的老式煙袋鍋。
那煙袋鍋的鍋頭是黃銅的，煙桿是上好的硬木，入手極沉。
這既是他的煙具，也是他用了幾十年的，近身防衛(wèi)的武器。
老李家父子雙虎，正式出籠！
一場無聲的狩獵，即將開始。
而獵物，還對此一無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