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彬和所有人的心態都有些緊張。
他們站在通往舞臺的走廊。
剛才六個樂隊的出場順序已經決定了。
不知運氣算好還是不好,徐彬的進步樂隊抽到了第六名。
最后一個登場有一個好處,那就是他們演唱的作品如果足夠優秀,就會把所有大眾評委的注意力都吸引過來。
還有一個壞處,那就是如果他們扛不住,壓在前面的人演唱的時候,所有的壓力都會如山崩海嘯一般從他們身上壓來。
一不小心就會演唱失誤。
但沒辦法,既然抽到了第六名,就要按照第六名去走。
金屬骨架支撐的環形舞臺,在變化的鐳射光里沉浮著五百雙握著投票器的手在昏暗觀眾席間微微反光。
從走廊這個方向能夠看到的信息就只有這么多。
看起來觀眾席顯得很熱鬧,也很友好。
但在后臺通道里卻彌漫著截然不同的氣氛。
那無聲無息的火藥味,即使一句話不說,在場的所有人都能感受得出來。
網易云樂隊的主唱頂著一頭扎眼的銀發,嚼著口香糖。
突然朝前方走了一步,堵在了進步樂隊的面前,他的手指幾乎戳到了徐彬的鼻尖,聲音刻意地拔高在通道里面撞出了回響。
“喲,這不是叛徒養的狗嗎?王偉,那老狗給你們喂了什么骨頭?嗯?”
這話已經非常不客氣了。
甚至但凡是個普通人,聽到這話都會非常生氣的程度。
對方就是沖著要打架來的。
整個通道聽到這種話之后也瞬間死寂了起來,其他樂隊調弦的動作都停了,閉目養神的睜開了眼,目光黏在了這狹窄的過道上。
所有人都看向了網易云和進步樂隊這兩支樂隊,想看看他們到底在做什么。
徐彬沒有動,他沒有看面前網易云的主唱,視線只是落在了對方肩膀上閃亮的鉚釘上,眼神空洞,像是在看虛無的東西一般。
鼓手阿哲歪了歪頭,嘴角微妙地向下撇,像是聞到了什么餿味。
鍵盤手小雅低頭摳著指甲縫里的一點油彩,貝斯手老馬干脆抱著胳膊,目光越過對方的頭頂,直勾勾盯著通道盡頭,那里舞臺漏光。
“你們這么慫的嗎?”
網易云的主唱再次往前走了兩步。
唾沫星子幾乎都噴在了徐彬的臉上。
“不是,我都這么說你們了,你們就一點生氣都沒有?王偉那點下三爛的手段,挖點網易云不要的邊角料,就真以為自己上得了臺面了?你們也是被他挖的邊角料吧?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玩意兒,垃圾堆里扒拉出來的樂隊唱他媽......”
阿哲突然拍了拍徐彬的肩膀。
“你有沒有覺得有點吵?”
徐彬點了點頭,仍舊眼神空洞。
他或許從感情的漩渦里走了出來,但現在的情緒還處在比較低迷的狀態中。
別說面前的網易云主唱上來罵他兩句,哪怕就是給他兩巴掌,他都不一定有反應。
“像是菜市場的老婆婆在那里吵架一樣。”
阿哲又說了一句。
旁邊的小雅聽到這噗嗤一聲就笑了出來。
網易云的主唱聽到這里臉色頓時漲成了豬肝色,拳頭捏得咯吱響,似乎下一秒就要飛上來。
但最終他沒有這么做,他的目的是讓面前這支樂隊對他動手,而不是他對這支樂隊動手。
徐彬的目光終于聚焦了,但不是憤怒。
而是帶著審視打量著面前一直狂吠的狗一般。
甚至還輕輕地嘆了口氣。
這眼神比任何的回罵都要更具有殺傷力。
網易云的主唱看到這個眼神之后頓時有些遭不住。
“不是我他媽在罵你們是垃圾的,你們是聽不見嗎?我說你們就是被王偉撿回去的廢物雜料邊角料。不要妄想在這個節目里拿到名次,老子會把你們給堵得嚴嚴實實的,讓你們知道什么才叫真正的樂隊。”
隨便摳了摳自己的鼻子。
眼神繼續空洞了起來,似乎在回憶自己的前女友。
進步樂隊的其他人就好像看傻子一樣的目光看著面前的龐文。
龐文沒想到,玩搖滾樂隊的居然還有脾氣這么好的,而且四個人的脾氣都這么的好。
不管他怎么罵,對方始終都不搭理他。
而且還用這種看傻子的目光看著他。
龐文頓時有些生氣,他真的想動手了,可是看到面前徐彬那面無表情的模樣。
還有他人高馬大的樣子,如果真的動起手來,自己還不一定是對方的對手。
最重要的是一旦動手,連他自己都有可能會被退賽。
這可不是龐文想要的。
他就是想要面前的徐彬動手,然后他反手舉報給節目組,順便報個警,他一定要讓對方退賽。
這是他們上級領導命令他們這么做的。
可問題是面前這幫家伙居然連一句話都不回。
不管他怎么罵,這幫人就好像沒聽到一般。
尤其是這條走廊里還有其他的樂隊一直在看著這一幕,這讓面前的龐文更加的不好意思了。
畢竟要是罵起來了,對方回應也算是個有來有回,對方連回應都不回應。
旁邊也不敢罵得太臟,太過分,一旦罵得太臟太過分,萬一對方報警怎么辦?
終于他有些沒忍住。
害怕自己動手之后只能從牙縫里擠出了一句話。
“行,等著臺上見真章,看老子怎么碾碎你們這群垃圾。”
他帶著自己樂隊的成員氣勢洶洶地離開。
隨著腳步聲遠去,阿哲終于忍不住放聲大笑笑的直拍大腿。
“哎呦我去,這傻缺是不是忘了咱每個人的身上都別著這玩意兒?”
他扯了扯自己黑色T恤的領口,露出了底下硬幣大小的黑色收音麥,又點了點胸口一個極其隱蔽的紐扣攝像頭。
這些鏡頭都是為了豐富鏡頭語言特意設置的。
沒想到卻因此錄下來了這么多勁爆的畫面。
再加上攝制組那可是他們自己公司的人,想要整這幫家伙,那可是太容易不過了。
徐彬仍舊眼神空洞,絲毫不在意剛才發生的事情。
但這也就造成了他沒有絲毫的緊張。
只是一直在那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劃過掛在胸前的電吉他。
前面四支樂隊都非常的優秀,他們把場子給點燃了。
而且還是風格迥異。
并不是所有的樂隊都是搖滾樂隊,也有民謠樂隊。
他們的曲風也都各種各樣。
雷鬼的慵懶,朋克的暴躁,英倫的迷幻。
各種各樣的曲風在舞臺上徹底地綻放了出來,直到這一刻,舞臺下的觀眾才知道原來音樂還分這么多的種類。
輪到網易云樂隊之后,他們的樂隊就是典型的搖滾樂隊了。
龐文顯然憋著一股邪火嘶吼著將一首重型搖滾狠狠地砸向了觀眾席。
鼓點密集得如同炮火一般,吉他撕裂了空氣,硬生生把氣氛頂向了最高潮。
當龐文唱完了最后一個爆破音之后,甩開了濕透的銀發,挑釁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射向了后場區的走廊上。
徐彬聽到這個樂隊的演奏之后都忍不住點了點頭,雖然對方看起來挺可惡,而且挺不要臉的。
但不得不說,對方的實力還是有的。
不過當網易云樂隊演奏完之后,剩下的最后一個樂隊就是他們進步樂隊的了。
主持人上臺報了進步樂隊的名稱。
當這四個字出現的時候,一片刺耳的噓聲,毫無征兆地從觀眾席的某個角落炸開。
并且迅速蔓延成一片令人窒息的聲浪。
顯然這是網易云樂隊的粉絲,也是他們提前故意安排的。
這種噓聲帶著明確的惡意。
試圖想要把進步樂隊的氣勢直接給打垮。
追光燈下徐彬四個人暴露在白得刺眼的光圈。
噓聲貫耳。
徐彬垂著眼走到立麥前。
他沒有看臺下那片刻意制造的黑暗和噪音,只是微微側過頭,對身后的伙伴們輕輕地點了點下顎。
沒有前奏,一個清亮帶著細微沙啞的男聲,毫無鋪墊地切開了喧囂。
“我的心啊,我的心啊,整棟出租處處都給你留。”
像是一聲壓抑了太久,終于探出來的嘆息。
沒有樂器,只有人聲。
那聲音不高,卻奇異地穿透了殘余的噓聲,帶著一種近乎疲憊的溫柔,瞬間吸引住了所有人的耳朵。
噓聲像是被掐住的脖子驟然一致。
吉他聲就在這個時候響了起來,徐彬的手指在琴弦上輕輕的揉捏。
幾個干凈利落的分解和弦,勾勒出了城市夜晚空曠房間的輪廓。
徐彬的聲音在推進。
疲憊的溫柔里揉進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鼓手阿哲的鼓槌懸在空中遲遲沒有落下,讓那份懸而未決的等待在寂靜中無限放大。
就在情緒積累到某個臨界點時,
砰的一聲。
阿哲的鼓槌狠狠地砸在了架子鼓上,如同壓抑后的決堤。
徐彬猛地抬起頭,閉著眼,脖頸青筋繃緊,所有壓抑的情感在那一瞬間,如同火山般噴發。
“永遠開滿......”
“永遠開滿......”
“永遠開滿......”
“彩虹里面的人,你們好嗎?”
“你那快樂嗎?我期待的嗎?還記得歌唱。”
“記得啦啦啦嗎?”
“躲在屋檐里的人你們害怕嗎?”
“還記得笑嗎?還記得我嗎?”
高亢撕裂,帶著不顧一切的吶喊。
電吉他爆發出失真轟鳴的solo,鍵盤旋律陡然變得銳利明亮,貝斯瘋狂地推進著,鼓點密集如暴風驟雨。
整個樂隊仿佛掙脫了無形的枷鎖。
能量澎湃,炸裂。
舞臺燈光瞬間爆開,金紅的光束瘋狂地切割著空氣。
臺下死寂了,五百雙眼睛瞪大。
好一會才好像是反應過來一般,隨即是海嘯般的驚呼。
有人下意識地捂住嘴,有人猛地從座位上彈起。
徐彬在光與音的洪流中徹底燃燒。
汗水浸透汗衫,他甩開話筒架,抱著吉他沖上臺前,每一個掃弦都好像是在劈砍無形的壁壘。
那歌聲里有被十年愛情掏空后的廢墟,有信仰崩塌后的灰燼,更有從灰燼里掙脫著伸向天空,抓住最后一絲光亮,血淋淋的倔強!
“永遠開滿了鮮花。”
“治愈你的白發。”
“永遠開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