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陽光，像是融化的金子，潑灑在羅德里格斯議員那棟占地驚人的白色別墅上。
巨大的廊柱，修剪得一絲不茍的草坪，還有遠處波光粼粼的私人泳池，一切都透著股“錢多到?jīng)]處花”的安靜奢華。
楚涵和老陳那輛沾了點灰的福特猛禽，停在锃光瓦亮的車道里，顯得有點格格不入。
車門打開，楚涵先下來，老陳緊隨其后。
兩人剛站穩(wěn)，別墅那扇厚重的雕花大門就開了。
門口不是管家，是那幾個穿著統(tǒng)一制服的女仆，動作整齊劃一地跪伏下來，脊背弓成一道人肉臺階。
楚涵眉頭都沒動一下。
這場景之前就見過了，上次楚涵沒有踩，這次依舊沒有。
他看也沒看那伏在地上的身影，像跨過一道小水溝似的，輕巧地從旁邊邁了過去。
老陳在后面咧了咧嘴，有樣學樣，也學著楚涵的樣子，小心翼翼地避開女仆的背，跟了上去。
他心里嘀咕著，這有錢人的規(guī)矩，真他娘的邪性。
羅德里格斯本人就站在門廳里等著，笑容滿面，張開雙臂迎了上來。
“楚！陳！歡迎歡迎！”
他給了楚涵一個熱情的擁抱，拍了拍他的背，那股子古龍水味兒直往楚涵鼻子里鉆。
接著又擁抱了老陳，老陳身體有點僵硬，不太習慣這種洋派禮儀，但還是配合地拍了拍對方的背。
“老朋友，快請進！”
羅德里格斯引著他們往里走，穿過挑高得能跑馬的大廳，腳下是踩上去一點聲音都沒有的厚地毯。
墻上掛著些色彩濃烈的油畫，楚涵也看不懂畫的是啥，只覺得貴氣逼人。
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照進來，空氣里飄著若有似無的咖啡香和花香。
三人進了羅德里格斯那間堪比小圖書館的辦公室。
深棕色的實木書柜頂?shù)教旎ò澹麧M了書。
巨大的辦公桌光可鑒人，上面擺著一臺最新款的電腦和一些散亂的文件。
羅德里格斯招呼他們在寬大的皮沙發(fā)上坐下，一個女仆無聲地進來，在每人面前放了一杯冒著熱氣的咖啡和一碟精致的點心，又無聲地退了出去。
“嘗嘗，正宗的哥倫比亞。”
羅德里格斯自己先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舒服地靠在沙發(fā)背上，這才收起輕松的笑容，身體微微前傾，
“那么，楚，昨天電話里你提到想接觸富爾曼先生？這可有點……出乎我的意料。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嗎？”
他的眼神帶著探究，手指在沙發(fā)扶手上輕輕敲著。
楚涵和老陳交換了一個眼神。
老陳清了清嗓子，往前坐了坐，接過話頭：“議員先生，我們也是沒辦法了。就那個黑皮幫，門羅那伙人，您聽說過吧？”
羅德里格斯點點頭，臉上露出一絲了然又帶著點厭惡的神情：“南區(qū)那群惹是生非的老鼠？他們又怎么了？”
楚涵開口了，聲音很平靜，但帶著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硬氣：“他們盯上我們了。先是騷擾我們的演員，在酒吧鬧事，差點傷到我的人。我們教訓了他們幾個不長眼的，結(jié)果捅了馬蜂窩。
現(xiàn)在，門羅像條瘋狗一樣咬著不放，放話要把我們青皮幫從洛杉磯抹掉。”
他頓了頓，眼神銳利地看著羅德里格斯，“更麻煩的是，他們現(xiàn)在直接沖我的電影劇組去了。在片場搗亂，威脅工作人員，警察去了就跟沒去一樣，屁用不頂。昨天王猛帶人去清了場，把他們的人打傷了好幾個，現(xiàn)在這筆賬，門羅肯定算在我們頭上，而且會更瘋狂地報復。”
楚涵端起咖啡，沒喝，只是感受著杯壁傳來的溫度：“我們打聽到，門羅背后站著的，是胡安·富爾曼。他才是真正能管住門羅，或者說，能讓門羅閉嘴的人。
我們不想把事情鬧到不可收拾，但也不能坐以待斃，看著自己的心血被一群混混砸了。所以，我們想找富爾曼先生談談。
不是求饒，是談條件，是讓他管好自己養(yǎng)的狗。門羅這么搞下去，遲早把他真正的老板也拖下水。”
楚涵特意把“電影劇組”和“心血被砸”這幾個詞咬得很重。
果然，羅德里格斯的臉色立刻變了。
剛才那種帶著點好奇和審視的輕松完全消失了，眉頭緊緊鎖在一起。他猛地放下咖啡杯，杯底和碟子發(fā)出清脆的磕碰聲。
“什么？！他們敢動你的劇組？！”
羅德里格斯的聲音拔高了，帶著真切的憤怒，“這群該死的、沒腦子的蠢貨！他們知不知道《警察故事》給院線帶來了多少收益？知不知道多少觀眾等著看你楚涵的下一部電影？！”
他越說越氣，甚至站起身在厚厚的地毯上踱了兩步，“我是電影協(xié)會的議員！楚，你的電影，就是我們的搖錢樹！是金字招牌！動你的劇組？那就是在動我們所有人的蛋糕！不知死活的東西！”
他猛地停下腳步，轉(zhuǎn)身看著楚涵和老陳，眼神變得異常堅決，用力拍了拍自己厚實的胸膛，發(fā)出“砰砰”的悶響：“楚，陳，這事不能忍！也絕不能讓他們得逞！你們找富爾曼是對的，這事非得他出面才能摁住門羅那條瘋狗！等著！”
羅德里格斯幾乎是撲回他那張巨大的辦公桌旁，一把抓起桌上那部最新款的智能手機。
他那粗壯的手指在光滑的屏幕上劃拉著，嘴里還在氣憤地嘟囔著：“……必須立刻解決……不能耽誤拍攝……這群混蛋……”
就在羅德里格斯翻找號碼，屏幕的光映著他那張因憤怒而有些漲紅的大臉時，一陣突兀又刺耳的手機鈴聲在安靜的辦公室里炸響。
不是羅德里格斯手里的新手機。聲音來自楚涵的口袋。
楚涵眉頭一皺，拿出自己那部略顯老舊的手機。
屏幕上來電顯示的名字是“于晴晴”。
他心頭莫名地一跳，這個時候打來？
不是說今天劇組在趕進度嗎？
他看了羅德里格斯和老陳一眼，兩人也因為這突然的鈴聲停下了動作，都看向他。
羅德里格斯拿著手機，表情有些被打斷的不悅。
楚涵按下接聽鍵，把手機貼到耳邊：“喂，晴晴？怎么了？”
電話那頭傳來的聲音瞬間讓楚涵的脊背繃緊了。
“楚…楚叔！打…打起來了！好多人！一大群人！突然沖進來了！見人就打！砸東西！麥克導演的頭…頭流血了！保羅被踹倒了！……啊！”
一聲刺耳的尖叫猛地穿透聽筒，震得楚涵耳朵嗡嗡作響，緊接著是混亂到極點的背景音。
男人的怒吼、女人的尖叫、玻璃器皿碎裂的爆響、沉重的撞擊聲、還有……一種沉悶的，像是棍棒或者什么重物擊打在肉體上的、令人牙酸的“噗噗”聲！
“晴晴！晴晴！”
楚涵對著手機吼了起來，剛才的沉穩(wěn)消失得無影無蹤，聲音里第一次帶上了明顯的焦急。
“你在哪？躲起來！找個地方躲好！別出來！聽見沒有？！”
電話那頭只有更混亂的噪音和于晴晴壓抑不住的、充滿恐懼的抽泣。
她似乎想說什么，但只能聽到斷斷續(xù)續(xù)的、不成句子的碎片：“……他們……好多人……拿著……棍子……刀……車……我們的車也被砸了……楚叔……我害怕……”
又是一陣劇烈的碰撞聲和尖叫，電話里傳來“滋啦”一聲刺耳的雜音，像是手機掉在了地上，然后通話突兀地斷了，只剩下忙音。
“嘟…嘟…嘟…”
楚涵握著手機，指關節(jié)因為用力而發(fā)白。
辦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靜。
剛才于晴晴那充滿極度驚恐的尖叫和電話里傳來的混亂背景音，清晰地傳到了旁邊兩人的耳朵里。
羅德里格斯還保持著拿手機要撥號的姿勢，臉上的憤怒凝固了，轉(zhuǎn)而變成了一種難以置信的驚愕，嘴巴微微張著。
老陳的反應則截然不同。
他“騰”地一下從沙發(fā)上彈了起來，那張飽經(jīng)風霜的臉上瞬間布滿暴怒的戾氣，眼神像刀子一樣射向楚涵：“是劇組？！是黑皮幫那幫雜種？！他們真敢動手了？！！”
他一邊吼著，手已經(jīng)下意識地摸向了自己后腰的位置，那里常年習慣性地別著家伙。
楚涵沒回答老陳，他猛地抬頭，目光像兩道冰冷的鐵錐，死死釘在羅德里格斯臉上。
那眼神里的意思再清楚不過。
你剛才拍著胸脯保證的搖錢樹，現(xiàn)在正在被人用斧子砍！
羅德里格斯被楚涵這目光看得渾身一激靈，終于從驚愕中反應過來。
他臉上的肥肉抽搐了一下，眼中也爆發(fā)出真正的怒火。
這不再僅僅關乎楚涵的電影，更關乎他羅德里格斯的臉面和話語權(quán)！
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對他剛剛承諾要保護的、代表著巨大利益的劇組動手了！這簡直是在抽他的耳光！
“bitch!”
羅德里格斯用英語狠狠罵了一句，再也不管什么找富爾曼的流程了。
他低頭，用與體型不相稱的敏捷速度，飛快地在自己的手機上按下一串號碼，幾乎是吼著對電話那頭命令道：“費爾南多！是我！立刻！馬上！帶上你手下所有人！全副武裝！用最快的速度趕到劇組片場！對，就是楚涵導演那個！有人鬧事！我不管是誰！給我把場面控制住！保護現(xiàn)場所有人！尤其是楚涵的人！誰敢反抗，給我往死里打！出了事我兜著！快！！”
他的吼聲在空曠的辦公室里回蕩，充滿了暴發(fā)戶式的蠻橫和急切。
掛掉電話，羅德里格斯喘著粗氣，臉上的橫肉還在抖動，他看向楚涵和老陳：“我的人馬上過去！都是好手！帶槍的！楚，你……”
他的話沒說完。
楚涵和老陳已經(jīng)像兩道離弦的箭，同時轉(zhuǎn)身，大步流星地朝著辦公室門口沖去！
老陳甚至粗暴地撞開了一個端著水果盤剛要進來的女仆，果盤“嘩啦”一聲掉在厚地毯上，鮮艷的水果滾了一地。
“楚！等等！坐我的車！快！”
羅德里格斯愣了一下，趕緊追在后面大喊。
他的加長豪車肯定更快更舒服。
楚涵頭也沒回，只丟下硬邦邦的三個字，聲音冷得像冰：“猛禽快！”
他和老陳的身影已經(jīng)消失在門廳拐角。
羅德里格斯追到門口，只看到那輛黑色的福特猛禽像一頭被激怒的鋼鐵巨獸，發(fā)出巨大的咆哮，輪胎在精心鋪設的車道上劇烈摩擦，發(fā)出刺耳的尖叫，猛地原地調(diào)了個頭，卷起一陣煙塵，像炮彈一樣沖出了他豪華別墅那氣派的大門，瞬間消失在林蔭道的盡頭。
羅德里格斯站在門口，午后的陽光依舊燦爛，照著他修剪完美的草坪和昂貴的別墅，但他此刻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頭頂。
剛才電話里傳來的混亂和尖叫，還有楚涵那冰冷得能凍死人的眼神，老陳那副要吃人的樣子，讓他這個見慣了場面的大佬也感到一陣心悸。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里那部最新款的智能手機，屏幕還亮著，上面顯示著那個還沒來得及撥出的、屬于胡安·富爾曼的號碼。
“媽的……”羅德里格斯低聲咒罵了一句，肥厚的拳頭緊緊攥了起來，指節(jié)捏得發(fā)白。
他知道，事情徹底鬧大了。
楚涵和老陳那副拼命的架勢沖出去，再加上自己派去的人……那片場，今天怕是要見血了。
他精心安排的、試圖通過上層路線和平解決的算盤，被黑皮幫這群不知死活的瘋子，徹底砸了個稀巴爛。
他煩躁地抓了抓梳理得一絲不茍的頭發(fā)，昂貴的發(fā)膠也擋不住他此刻的狼狽。
他得立刻聯(lián)系富爾曼，不是談條件了，是止損！是問罪！
門羅這個蠢貨，必須付出代價！
否則，他羅德里格斯的面子往哪擱？
這棵正瘋狂搖著美金的“搖錢樹”要是真被砍了，他得心疼死！
他轉(zhuǎn)身快步走回辦公室，皮鞋踩在厚地毯上發(fā)出沉悶的聲響，一邊走一邊重新拿起手機，手指因為憤怒和急切微微顫抖，開始撥打那個至關重要的號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