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深夜,準備入眠的街道如同被月光輕撫,靜謐而溫柔。
夜空中星星點點,閃爍著微弱而迷人的光亮,就好像造物者撒下的一把細砂糖。
微風帶著一絲夜露的清新,輕輕吹過樹梢,發出沙沙的聲響。
“怎么還在說這種話呢,瑪利亞,我們不是朋友了嘛,不用跟我再客氣了啊。”
銀城宗介退后一點,窺看宇都宮瑪利亞的表情,她白皙的臉頰仿佛被銀色的月光吻過,微微挑起嘴角的樣子嫵媚又迷人。
“那也是一樣啊,以前總聽說東京的人都很冷漠,沒想到第一次來這邊就讓我中了大獎,不管是宗介、麻衣還是松本太太,都是很親切的人。”
甜膩的聲音配合上她這一身惹火的裝扮,實在是太犯規了。
“也許是因為我本身也不是東京人吧,哈哈。”
銀城宗介不禁笑了出來。
“也對哦,宗介是從哪里轉學過來的?”
“北海道。”
“欸?那么遠的地方嗎?”
“沒有你想象的那么遠啦。”
“我們兩個外鄉人,會在東京這么大的城市里相遇,也算是一種緣分了吧?”
“那當然了,而且我還那么幸運的吃到了瑪利亞親手做的咖喱炒面,雖然差一點就焦掉了。”
“啊,你還敢提起那件事,還不是都怪你偷看啦。”
因為這句話,宇都宮瑪利亞用力在銀城的胳膊上拍了一下,然后像個孩子似的嘟著嘴,別過頭。
“哈哈,開玩笑的嘛,而且我一開始就在偷看了哦,只不過瑪利亞一直都沒有發現。”
銀城本想抓住她拍打自己的手腕,結果卻變成牢牢的握住了她的手。
能感覺出宇都宮瑪利亞在原地停頓了幾秒,然后才收攏纖細的手指用力回握。
剛才還那樣鬧著別扭,但只要兩個人四目交接,宇都宮瑪利亞立刻就露出了一抹微笑。
和今天早些時候初遇時的她比起來,現在她的笑容不但更稚氣,也更不帶戒心,給人一種發自內心,一點也不做作的感覺。
這時的宇都宮瑪利亞眼尾總是會深深、柔柔的下垂,所以銀城一看就知道這不是裝出來的假笑。
溫暖的夏夜晚風攪拌著還滯留在空氣中的些許熱氣,銀城帶著她在公寓的四周漫步,這里盡是一些陌生人很少會知曉的寧靜小路。
“吶,我說宗介。”
宇都宮瑪利亞像想起什么似的,用力一拉銀城的手。
“嗯?什么?”
銀城宗介轉過頭看向她。
“今天的我最多只發揮了八成功力哦。”
“那種事我知道啦。”
“真的嗎?我真的沒說謊喔?是真的真的,唯有這點一定要相信我。”
走在夜里的街道上,她的人字拖撞擊著地面嗒嗒作響。
把銀城的手指捏在手里把玩,自嘲般的低語,卷翹的睫毛在美麗的側臉上投下一道整齊的陰影。
“好啊,我相信瑪利亞,不,我真的,打從心底相信你!”
宇都宮瑪利亞依然拉著銀城的手,臉直盯著他的眼睛靠過來,像是要檢查他的眼神是否和他說的一樣。
“這樣吧,等下次宗介興致來了的時候,我再做給你吃啊,那時就會是一百分的炒面了。”
“好好好,我一定認真的期待那一天。”
“不過說真的,總吃咖喱的話宗介也會覺得膩口吧?對了,說不定我可以去找個專業的烹飪學校學習一下呢。”
“可以了解一些咖喱之外的料理,可以矯正一下我這個被別人看著做飯就會緊張的毛病,說不定對以后找工作也有幫助哦~”
“不用做到那種地步也沒關系啦,我覺得瑪利亞現在的水平已經很不錯了啊。”
“很不錯也不是最好嘛!我一定要讓宗介覺得「這家伙真行!女子力超高的啦」!”
配合穿著人字拖的宇都宮瑪利亞,銀城宗介盡量放慢腳步。
這樣比較好,走得越慢越好,因為兩個人都想要盡可能的延長這樣在夜晚中散步的時間。
“話說回來,我真的覺得這是個不錯的主意哦,這個夏天就泡在料理虎穴的地獄特訓中好了。”
試著想象泡在特訓中的宇都宮瑪利亞,銀城宗介差點笑出了聲。
那是怎樣?倒吊在岸邊卷起白色浪花的懸崖絕壁上,一邊接受鞭笞一邊打發蛋白還同時做芝麻涼拌青菜嗎?
“有那種東西嗎?料理虎穴。”
“嗯嗯,就這么辦吧,取消后面的其他安排...”
話音剛落,宇都宮瑪利亞瞥了比自己視線高度高出不少的銀城宗介一眼。
銀城也很快回望著她,這讓她有點尷尬的別開目光,看著撲向街燈的成群飛蛾。
“只是因為招待我,就要做到這種程度嗎?”
到現在為止,銀城宗介還是覺得她在開玩笑。
“我不覺得有多夸張啊,反正這一段日子我也只是打算懶懶散散的消磨時間而已,然后度過又一個很無聊的夏天。”
“這種即興的想法說不定反倒會是個正確的選擇呢,至少試試看吧,就算感覺失去了興趣,再放棄了也不遲。”
宇都宮瑪利亞咬著下唇咕噥道,兩個人的影子落在柏油路上,白天累積的熱氣似乎還沒散光。
被她這么一提醒,銀城宗介發現自己的這個暑假也是一點計劃都沒有,每天都在和女人們進行著各種情侶之間會有的活動。
不過他倒是覺得這樣也沒什么問題,隨性的生活才能更自由,如果什么事都一板一眼的話,反而會丟失了不少樂趣。
“說的也對呢,只有嘗試過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歡。”
銀城宗介輕吁一口氣,用力閉上眼睛,不等宇都宮瑪利亞察覺,他就再次把雙眼張開。
“宗介也發覺了吧?其實很多事情都是同樣的道理哦,就像男女之間也是一樣。”
到達東京的第一站就被她發現了這種大眾情人般的男生,就算他有什么錯綜復雜的男女關系,宇都宮瑪利亞也很想體驗一下參與其中的感覺。
銀城帶著她圍繞公寓轉了一整個大圈,周圍的電車站、餐廳、便利店、藥房,也都跟她講了大概的位置。
回到初始的起點,兩個人一起上了樓,然后在二層的樓梯口告別。
宇都宮瑪利亞再次一個人回到自己的房間,脫下拖鞋,打開電燈,把鑰匙和手機往桌上一丟。
房里還充滿著相當濃厚的咖哩炒面香氣,這也難怪,畢竟平底鍋和碗盤都還沒洗,就那樣直接擱在水槽里。
她剛才做菜的時候因為不太熟悉新的環境,似乎也忘了開抽風機。
于是她為了讓味道快點散去而將窗戶全部打開,緊接著拉上了阻擋蚊子的薄紗窗。
可是,只有一點風吹進來,連電視雜志的薄薄一頁都吹不動,看來只能暫時待在這氣味中忍耐了。
站在窗口,聽得見外面傳來微弱的聲音。
那是風聲和通過樓下道路的汽車聲,一輛跑遠了,又來另一輛。
這些聲音反而凸顯了這個房間里有多寂靜,宇都宮瑪利亞不知為何慌張的打開電視機,盡可能選擇嘈雜的綜藝節目,提高音量。
在剛才兩個人坐過的沙發旁,夾在桌腳角落里的是她專門從老家帶來的薔薇圖樣座墊,座墊四角系著深紅色的蝴蝶結。
另外還有某個東西掉落在旁邊,撿起來一看,是寫著sleep的眼罩。
這是銀城剛才帶過的那個,就這樣掉在了地板上,上面似乎還殘存著一點兒屬于他的味道。
無意識的用指尖撥弄著眼罩,宇都宮瑪利亞出神的站在房間中央。
現在這個空間里,靜得像是漫畫里「靜默」「空曠」這樣的擬聲掛在頭頂上的半空中似的。
她心想自己還真是個漫畫腦。
銀城不在的單人房中只留下剛才的歡樂余韻,但也瞬間就消失了。
比起原本只是單純「無」的時候還要空虛寂寞,相較之下,完全持續的單調無聊說不定還要更好一點。
默默的地上打滾,做一個肉塊,什么感覺都沒有,讓時間自己去過它自己的就好。
然而現在的寂寞卻以加速度刺激著宇都宮瑪利亞的心,沉浸在寂靜之中未曾發覺的那些東西,一旦開始流失就會注意到了。
簡直就像空氣,簡直就像風,寂寞是空氣,一動起來就有感覺了。
把眼罩拿來當發圈用,撩起前額礙眼的頭發固定住,宇都宮瑪利亞將電視的音量開得更大了。
轉動手臂朝廚房走去,決定趁自己跑去上網摸魚,任憑時間流逝之前把該洗的碗盤都洗干凈。
白色的陶盤兩個,成組的叉子兩把,喝過烏龍茶的玻璃杯兩個,飯后用來泡茶的茶壺一個,馬克杯兩個。
這小盤子是干嘛用的?啊,是裝紅姜的,還有平底鍋和長筷。
在海綿上倒了一點洗潔精,將放在流理臺里的小水桶裝滿水,宇都宮瑪利亞低頭看著兩人份的餐具,嘆了長長的一口氣。
呼...然后就這樣垂下頭...
明明從小長大的不少時間都是只有自己一個人度過的,為什么還是會有這種寂寞的感覺呢?
一旦開始想象,原本擦洗著第一個盤子的手就不由得停了下來。
電視里傳來一堆搞笑藝人的笑聲,機關槍似的關西腔更無視于她的存在。
不小心回頭一看,差點就對著電視說起話來。
真的是...到底為什么會這么寂寞呢...自己真是個笨蛋...
至今,不管一個人在家多久都無所謂。
甚至可以說是積極的想要獨處,想從人際關系之中逃離,所以才決定離開老家。
在今天見到銀城之前,宇都宮瑪利亞從來不曾對一人獨處的寂寞感到如此恐懼過,然而現在卻變成了這副德性。
像銀城這種男生,平時一定會很忙的吧。
見不到他的日子,光想象就令人沮喪。
突然變得認真的自己,真是個沒有肚量的女人啊。
宇都宮瑪利亞不由得在心里對著自己吐槽。
不,不行,不能再這樣了。
光想都覺得罪孽深重,宇都宮瑪利亞再次回到洗碗作業中,像只淋濕的小狗般甩著頭,想甩掉這些不應該的念頭。
所以她才會清清楚楚的說了那么多次“等你下次有興致的時候,我再做給你吃啊!”
她一邊聞著洗碗精的香味一邊想,然后沒拿穩的盤子掉在水桶里,發出「喀啦」的聲音。
貪戀著開心時光的自己,似乎對這個剛認識的男生投入過多了。
若是哪天,他察覺自己“一旦見不到他就寂寞得難以忍受”這個事實,而被嚇跑了怎么辦?
那么一來,這種寂寞就將成為永遠——
從腳底顫抖到頭頂,然后再穿過身體。
呼呼...呼呼...
窗外的晚風不時的發出低語。
宇都宮瑪利亞很快的沖洗好平底鍋放在瓦斯爐上,擠干海綿,再簡單的洗洗手。
接著拿干布擦拭并整理好疊放在操作臺上的餐具,因為這廚房小得沒地方晾干它們。
發出「啾啾」的聲音擦著玻璃杯,宇都宮瑪利亞恍惚的作著白日夢。
姑且不管這樣的自己辦不辦得到,如果只是從最夢幻的角度來看,兩個人最后會發展成什么樣子呢。
他會送自己一束玫瑰花,不不不,等一下,光是普通的說聲「送你!」將花遞過來未免太沒意思了。
一定要是更華麗,更具沖擊性的...對了,把玫瑰花瓣全部摘下來,撒在自己的頭上和所有要經過的地方吧。
這樣自己踏出每一步時,腳尖都能隨時踩在玫瑰花瓣上。
走到哪就用玫瑰花瓣撒到哪,然后為了讓自己走起來閃閃發光,在一旁扇風、打燈,并且小心的牽起裙擺。
“至今為止真的謝謝你,宗介!我最幸福了!”
想象中,自己會如此說著,打從心底對他露出開心的笑容。
在深紅色天鵝絨般的玫瑰花瓣翩翩飛舞之中,戴著鉆石首飾,穿著白色禮服。
“來,我們走吧!”
他會伸出手挽住自己,周圍響起婚禮的鐘聲和眾人的歡呼。
要幸福喔!瑪利亞,你好美喔!太美了!一定很幸福!很好,很好!非常適合你喔!
“唔...”
手中抓著盤子和干布,宇都宮瑪利亞不禁當場單膝跪地。
盡管只是自己的擅自想象,但破壞力未免也太強了。
“唉,我的腦袋不會真的出什么問題了吧...”
搖搖晃晃的起身,把擦干的餐具收拾好,她在電視機前癱坐了下去,手肘撐在桌面上,勉強支住下巴。
總之,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銀城早就擁有一切,事到如今自己好像根本不能給他什么額外的東西了,就是這樣。
宇都宮瑪利亞恍惚的看著電視里鬧哄哄的人們。
和銀城宗介呈對照的,是什么都沒有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