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2日。
天亮了。
伍天然走出居民樓,對著天邊的第一縷曙光久久凝望,這個夜晚太過漫長,她幾乎忘記了白天還會到來。
街上到處都是環衛工和官方的人,滿地的碎玻璃已經得到清理,市中心的一些主干道正在逐漸恢復通行。
排成長隊艱難前進的車輛沒有按喇叭,許多人搖下布滿裂痕的車窗,向著商業街的方向觀望,眼神中滿是對死亡的敬畏和對突如其來的災難飽含的不安。
小荷在她身后走出樓門,耷拉著胳膊指指路邊的花壇,兩人無言,找了塊還算完整的位置坐下來,小荷終于得以放松疼痛的雙腿,伍天然也短暫地摘下假肢的接受腔,感覺到殘肢有些地方被磨破了,一陣陣的發疼發癢。
從裝備包里翻出最后小半瓶礦泉水,兩人彼此分了,又感到陣陣饑餓,轉念一想,昨天晚飯都沒來得及吃,現在都早上了。
“去買飯吧。”
“嗯。”
她們對永旭城還不熟悉,所知道的有早餐店的地方,距離火場很近。
現實穩定錨還扎根在原位,以防火焰復燃,昨夜銀色屏障劃出的邊界線分割了城區,白色的建筑和黑色的殘骸涇渭分明,不斷穿行過這條邊界的人們,像是試圖把生機帶回到廢墟中去。
第三局給的對講機響了一夜,如今天亮了,對周邊居民的記憶清除和善后基本完成,但還有更多工作需要去做。
小荷打著哈欠,熬了個通宵之后,她現在睡意很淺,可體質屬性終歸沒伍天然那么高,身體上的疲憊仍在累積。
從廢墟邊緣經過,等臨時交通燈變綠時,她瞥見廢墟內部的空地上滿是裹尸袋,醫護人員拿著鏟子和手電筒,在焦黑的建筑物內小心搜尋,更遠處,消防員正在逐步拆除有塌陷風險的建筑。
小荷搭上伍天然的肩膀,阻止她到處亂看,“不知道幾點能下班,下班后還得回去面對我媽。咱倆得提前串供,就說......我們昨天都在外邊干活,沒遇到危險。”
“嗯。”
靈魂游戲的清道夫混在官方人員里,背著大包小包拾取玩家們遺留的道具裝備。
潘子杜的尸體已經在凌晨被回收,這個縱火之人終于還是受到了火焰反噬,倒斃在了陰暗的小巷里。
昨夜的災難來得太快,傷亡更是轉瞬發生,直到站在了僅與現場隔著一條街的早餐店前,看著店員掀開蒸籠,大股攜著面香的蒸汽從籠內涌出,她們才有種恍惚的不現實感。
火焰燃起時,好像天地都要為之覆滅,一個能力者的暴走引發的動亂似乎是某種世界毀滅前的預兆,當火焰熄滅后,留下的只有無盡的迷茫。
一街之隔的地方,人們在吃早餐。
小荷端回牛肉餅和豆漿時,伍天然終于道出心里話。
“我們這么做對嗎?”
她不是擅長應對死亡的人,沒能在整起事件中出更多的力,減少傷亡,乃至更早的將能力者抓捕歸案,給她增添了許多心理負擔。
“民以食為天,不吃飯怎么行。”
小荷搪塞了一句,卻也不自覺跟著想整件事。
靈魂游戲最后公布的信息說明,潘子杜的輔助能力種類奇多,除了暴露出來的【氣息操控】、【精神振奮】、【長距離傳送】外,還有一種【敵意感知能力】,他突然在人滿為患的區域發難,毫無疑問是感知到了第三局的包圍和監視。
如果她沒有意識到違規者們被盯上,從而推導出潘子杜的精確活動范圍,悲劇是不是不會發生?
等第三局的人沿街找到這名嫌疑犯時,他是否會去到更加偏僻的地方,降低傷亡,乃至一頭撞進第三局的陷阱?
小荷也說不清楚。
命運這種東西很奇怪,即使是回望,以事后者的心態與角度再次推導另一種可能性,得到的也是無盡的疑惑和空虛,毫無安慰可言。
毫無疑問,潘子杜利用了魂匣的機制,將兩個靈魂的力量集于一身,一腳邁入了Lv.3的領域,玩家們才會在作戰中吃盡苦頭。
等將來主世界晉級,位面等級上限發生變化后,肯定也會有真正達到Lv.3的能力者出現,像今天這樣的戰斗肯定還會不斷發生。雖然玩家們也能夠以Lv.3的水準與之抗衡,但這意味著世界即將進入一種永久的不安定狀態。
Lv.3級別的戰斗掀起的余波,在無意間就能帶走數以百計千計條人命。
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不再安全,能力者會流動亂竄,戰斗可能在任何地方爆發。
一想到這種未來,小荷就幾乎因焦慮抓狂。
永旭市市中心的悲劇是一個征兆,隨著世界各國的當局展開對能力者的搜捕,還有玩家們大規模的自由行動,沖突必定再次發生。
當概率存在時,觸碰到這個概率不過是次數問題。
怎么樣才能保護好母親,保護好她所重視的人?
越接近能力本身,危險性越高。
玩家們總是以身犯險,饒是有“替身”存在,本體也有被卷入戰斗的風險。
她討厭這種環節,討厭這種不確定性......
伍天然仰頭喝完豆漿,放下碗,“我們回去一下那邊吧?珀耳讓我代他默哀。”
“要去買束花嗎?哦,對,他是自然界的衛士來著,大概不用了。”
“人到場就行,走嗎?”
小荷要了個塑料袋兜上牛肉餅,埋頭喝了兩口豆漿,匆忙起身。她都沉浸在焦慮中,幾乎沒怎么吃飯。
僅僅過去半個多小時,廢墟已經變了個樣,警戒線拉了起來,還豎起了警用的防窺傘,擋住了外來的視線。有些討厭的拍攝者在附近試圖鉆空子,但還有許多人聚集在繁華區域原本的出入口,于燒得半焦的花壇邊留下紀念物,鮮花堆得快有人高。
小荷和伍天然站在警戒線外,前者注意到幾個疑似玩家的人匆匆到來又離去。
伍天然還在低頭默哀,小荷的思緒卻已經飛遠了,她沒有那么廣闊的胸懷包容陌生人的命運,她只在乎自己的家。
她努力掙脫心中揮之不去的陰霾,最后發現她最渴望的,其實是趕緊回去見到媽媽,給她一個擁抱,然后將這一切淡忘,隔離在外。
逝者已矣,與其絕望的留在原地,逃避必將到來的明天,不如先把工作做好,盡力撫平這場悲劇遺留的傷痕。
這大概是官方人員們不眠不休忙碌著的最深理由。
必須向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