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問,抵達一個新城市之后應該做什么?
伍天然不清楚答案,她知道小荷大概心里有數,但實際上,10月8號的這天,兩人一直在忙碌。收拾房間是個累人的活兒,伍天然扛著水桶和抹布在屋里來來去去,小荷則上下樓到處跑,一趟趟買她們需要的生活用品,然后又因為被發現的更多需要再度跑去采購。
胸中呼之欲出的迷茫在勞累中漸漸消散,這間公寓面積不大,但作為入住之前的首次開荒,需要做的繁瑣事務還是相當多,難怪小荷以前跟她反復說特別討厭搬家這種事。好不容易把清潔工具放下,她又得轉頭打開行李,將物品一件件歸位。
窗外的天空由亮轉暗,又在繁華的夜景下重新布滿特有的光輝。
在抱著一摞衣服路過的間歇,伍天然面對外頭的璀璨愣住了。
新灣不愧是大城市,她在永旭市也沒見過這樣的光景,燈海連綿不絕,人多得像是市里的所有人都離開了屋舍,享受夜生活。
“幫忙——!”
隔壁房間傳來小荷的喊聲,伍天然扔下手頭的東西,跑去便看到小荷正團著一大床被芯,向她瘋狂示意旁邊的被套。
兩人齊力下,很快把床上三件套都收拾妥當,小荷用力一振被角,哀嘆不止。
“我討厭套被子......”
“不是已經弄好了嗎?”
“先別收拾了,再這樣下去要過飯點了——走,我發現旁邊的商場有家看起來很好吃的西餐,吃頓好的給咱們接風洗塵!”
大城市和鄉下小地方的區別在哪?
手拉手前往商場的路上,伍天然似乎找到了一部分答案。
事故后她隨父母回到海牙鎮老家時,消息很快就傳了出去。當她透過窗簾縫隙觀望外部時,能感受到鎮子里的其他人都知道自己身上發生的事,并對此各有看法。鎮上的人多是伍姓,每個人似乎都有個遠房親戚特有的稱呼頭銜。她和父母弟弟一頭闖進了一張蛛網,被纏繞進這團人際宗族的蛛絲里。
但是在新灣市的街道上,初到此地的她發覺自己并不顯眼,這里的人實在是太多了,根本不可能形成一張貫通全城、橫跨所有人的人際網絡。
人們彼此擁擠,摩肩接踵,被發亮的手機屏和五彩斑斕的廣告招牌吸引著,無人會低頭在意她褲腳下露出的金屬光澤。雖然有無數雙眼睛不斷掃視過來,落到她身上的視線卻從不僭越“路人”間的輕輕一觸。
她在永旭城時多躲在第三局成員的外殼下,此次來到新單位、新地點,才切實體會到這種震撼。
她有點喜歡這個地方了。
兩人運氣很好,那家熱門餐廳還有個雙人座,小荷率先奔進餐廳,細細體會店內肉排煎炸的馨香、奶油芝士的韻味與水果甜品的芬芳。
“你瞧,我眼光不錯吧?”她率先落座,掏出手機掃碼下單。她很挑食,沒吃多少飛機餐,即使要走了伍天然的那份小面包,也早已餓壞了,“我來給你點,讓你看看什么叫大城市的震撼。”
于是坐在旁邊的伍天然收起手機,湊到過去一齊點菜。
小荷點了份招牌披薩,又加了點其他主食,考慮到兩個人因屬性提升加大的飯量,小食也沒少點,最后來了一杯她最愛的檸檬茶,高高興興地點進下單。
望著那四位數的總價,兩人都受到了大城市的震撼。
小荷不可置信地眨眨眼,仔細滑動屏幕,試著尋找罪魁禍首是誰。
伍天然跟著往下看,發現根本沒有低于40塊的東西,主食更是齊刷刷上了三位數,她的心和存款余額都跟著顫抖。
“小荷,要不,我們去找個沙縣......”
“來都來了。”小荷把她常用的口頭禪拿了過來,極力掩蓋心痛,“今天高興,吃。”
她用殘酷的力道摁向“下單”,接著,像失去了全部的力氣般倚在桌面上。
平心而論,菜挺好吃的,雖然沒有達到一揭開蓋子就發出金光的地步,但味道也相當不錯。然而考慮到這頓飯的價格,落進嘴里的不像是美食,倒像是亂花錢的罪孽,越吃負罪感越深。
走出餐廳的時候,兩人交換了一下彼此眼底的悲哀。
“回去的時候買點掛面吧?”伍天然說。
“別忘了香菇菜,一把夠我們吃好幾頓了。”
她們暫時沒心情回去繼續收拾宿舍,便沿著路漫無目的地逛,不知不覺來到河邊,順著步道走了起來。
伍天然:“這里的餐廳都這么貴嗎?”
“我印象里不是這樣啊......可能是這幾年城市發展了,物價飛漲,倒也......憑什么檸檬茶收我49啊!金子做的嗎?”小荷用力踢飛一塊石頭,看著它旋轉著飛向河中,打了兩個水漂后沉沒,“算了,下不為例......還好我都把工資存著......”
“我下午沒怎么聽,我們有新隊伍了嗎?要什么時候去報道?”
“還沒呢,我得先去參加正式集訓,之后才知道我負責什么——好像說你還是負責傳遞信息什么的,要是無聊,我問問你能不能跟我一起出勤。”
“集訓?”伍天然停下來,“要去很久嗎?”
“估計要個把月呢,你反正是照常打卡領工資,分局的位置還記得吧,城里有好幾個地點呢,我發個定位給你。”小荷低頭擺弄起手機,“早知道要我去訓練,就等結束再叫你來了。不過到時候我可就是探員了,記得叫我荷探員。”
“我可以陪你一起去嗎?”
“不行,說是封閉式訓練,估計有機密什么的。你實在想我的話,咱們晚上照常去中轉點聚一聚不就好了?”
伍天然點點頭。
她們正要繼續聊天,不約而同注意到沿河步道上走來一人。
兩位玩家不由自主地盯著那人靠近,主動往石欄桿的方向靠過去讓路,細細觀察那人手里牽著的導盲犬和手里的盲杖。直到那位盲人沿著有凸起紋路的步道走遠,她們才望向對方,眼中都充滿驚奇。
以前,海牙鎮里可不止有她們兩個殘疾人——不然小荷連個工作的地方都找不到。但平日走在外面,總感覺世界上只有她們兩個異類,于是她們寧可成天湊在一起,或躲在房間里用網絡相聚。
有多大的概率能在到達新灣的頭一天晚上,就遇到一位外出的殘障人士?
這說明這里的環境很適合,也很包容他們外出生活。
小荷:“你瞧,大城市不錯吧?”
伍天然用力點頭。
拋開那天價賬單不談,她的確越發喜歡這個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