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人號”將在深度兩千三百余米的礦業前哨站停泊10個小時。
前哨站的名字很長很拗口,但歐文船長在船員們下船休息之前強調過,這將是他們在“歐羅巴海脊”區域停留的最后一站,只要通過前方的航道,下一次停泊時,他們將進入被稱為死亡地帶的“無光之海”。等到了那時,不僅停泊間隙將被拉長,沿途的環境也將更加惡劣,可用的前哨站也會顯著減少。
相對于玩家們的波瀾不驚,原住民們對此反應各異。
那些已經在船上留了很久或者無處可去的船員默不作聲地接受了這個方案,隨后一頭扎進前哨站的酒吧狂歡。剩下的不少船員則趁機提出了辭呈,倒是方便了船長助手們不用挨個勸退,只不過比他們預計中多了幾個船員名額上的窟窿。
礦業前哨站的幾處冰下礦井正處于幾近枯竭的狀態,一下船,玩家們就從游蕩在對接區的人數感受到了這點。所有原本充當過道和連接室的艙室墻角都坐著人,通向居住區的閘門入口貼著大量的租金不足驅逐告示,兩名安全官持著裝填了豆袋彈的霰彈槍在門口嚴格確保公告執行。
新到來的潛艇吸引了無業游民們的目光,對接區又一次因為“巨人號”的到來被擠得人滿為患,各種應聘文書如雪花般飛來。
比起在前哨站終日游蕩,枯朽困死,登上一艘潛艇也不是那么難以接受的決定。
作為連通各個前哨站的唯一交通工具,乘員培訓相當于歐羅巴上的義務教育,現在船長助手們需要頭疼的僅僅是如何從中間找到真的能勝任的人,篩除可疑人員和破壞分子。
當然,綜上所述的一切都跟玩家們沒關系。
她們一下船就各奔東西找事去了。
來自主世界的現代人們已經被豐富多彩的娛樂手段慣壞了,就算是最樸實不怎么刷網絡的伍天然,在潛艇上枯坐了一整天也閑得冒泡。到站之前的最后兩個小時是最難熬的,她甚至通過面板上的【資料室】找了本書,開始旁若無人地研究囚徒健身,如果不是小荷把她強行拉下潛艇,她恐怕還要沉浸在自己的行為藝術里好一陣。
礦業前哨站相對上一個居住前哨站更擁擠,但擁有一些在歐羅巴上堪稱罕見的大廳設置,還能看到漫長的傳送帶滿載礦物從墻內通過。
“這顆星球的冰層厚到連冰內縫隙都能當航道用,其實這根本不能算是航海啊。”小荷趴在能看到礦物傳送帶的觀察窗上望了好一陣,“這頂多算是洞潛,潛艇在冰縫里的那種洞潛,考慮到歐羅巴的海洋深度和星球直徑......
“......總而言之冰層下方那些才算真正的海洋,這里不過是海平面之上的部分,這大概也是水壓過低的原因之一。”
伍天然在旁邊不時點頭。
雖然那一大串論述她只聽懂了個開頭結尾,但不妨礙她給小荷捧場。
現在她們是單獨結伴行動。
臨耀進站之后就去種植區蹭太陽燈,測試具體的太陽能量了。
酒慧也沒有自討沒趣,端著魔法書找了個僻靜地方寫寫畫畫,暫時沒有分享自己具體能力的意思。
至于她們兩個,自然是和往常一樣結伴逛街——散步也算一種逛街,大概吧。
前方突然傳來一陣笑聲,有人在開門時踩中了香蕉皮,摔了個四腳朝天。
罪魁禍首邊笑邊逃,從兩人旁邊閃過時,還不忘按手里的小喇叭。
哪怕深度下降了又兩三百米,這里還是有小丑。
“我可以理解這里的人為什么精神狀態這么差了,沒希望,沒娛樂,空間和資源又緊湊。總得自己沒事找事,制造點樂子。”小荷轉回頭,看著那惡作劇受害者朝小丑的方向揮舞拳頭,最后氣鼓鼓走開,“根本跟坐牢沒區別——說到坐牢,你在這兒掛上十天半個月的,中轉點同盟那邊不用值班嗎?”
伍天然:“還沒輪到我,星云那邊都是提前一天發來通知的。也許開路者很多,所以工期沒那么緊張?”
“也可能是靈魂游戲話語權比較高,他們不敢把你當普通開路者使喚。”
“有道理。”
穿過又一道隔水門,她們毫無征兆地踏進一間酒吧。
由于前哨站里缺乏路牌、街道和門面櫥窗,這種隨機闖入某個功能區或者商店的事情并不罕見。吧臺附近擠著一堆“巨人號”的船員——身份牌都別在胸前口袋,因此很好認——其中有位是火控室的炮手指揮,或者說總炮手,看到她們靠近,還轉頭打招呼。
“嘿菜鳥,聽蕾雅說你們已經合格了,恭喜啊。來一杯嗎,我請客。”
“不了,你們喝。”
小荷拉緊了伍天然,從又一波涌來的酒客中間擠過。
人群摩肩接踵,擁擠著涌向吧臺。
“誰踩我!”
“收個腳,別擠了!”
“喂,誰啊,在這種地方給我管好自己的刀子,扎到人了不知道嗎?”這個嗓門是總炮手。
這名大漢直接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怒視周圍的酒客們。
酒吧里為之一靜。
總炮手環顧一圈,沒找到有誰佩著沒入鞘的刀,最終只得重新坐下。他摸了摸被刺到的地方,本以為會找到一個流血的傷口,結果搓了半天皮膚,也找不見傷處。
這時酒吧的老板抱著新的一桶酒上來了,炮手趕忙轉回去,加入那些吵嚷著要再來一杯的人當中,把這件事拋在了腦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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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走回來了。”
伍天然和小荷望著擁擠的對接區,一眼看到了巨人號氣密門上的標志。
她們之前是從右手邊出去的,現在竟從左手邊的門回來了。
礦業前哨站整體是圓形的,礦井則在前哨站正上方,這種布置倒是新奇。
“這地方比我想象中大一點,咱們走一圈花了......怎么才五十分鐘啊?”小荷哀嘆一聲,“還要九個鐘頭,等得人都要長草了。”
“再去上層逛逛嗎?我們剛才在站務辦公室拐的彎,要不——”
“那邊沒什么好逛的,人家還嫌我們礙事。去底層看看?”
“再遇到香蕉皮走廊怎么辦?”
伍天然腦中涌現不好的回憶。
“呵,惹不起還躲不起嗎,我就不信每個地方的小丑都這么神經。走了!”
走廊和無數阻水門沿著略帶弧度的站點外殼一圈圈排列,螺旋向下收縮。礦業前哨站呈現上寬下窄的錐狀,隨著頭頂的礦井不斷因開采上升,大量設備和新的采礦面也一點點向上搬運拓展,最終,留在底層的除了一些基本的防衛和運行設備外,便是大量的窩棚。
從對接層又下了兩道直梯,環境越發惡劣,小荷和伍天然就不得不徒手掰開隔水門才能繼續前進。
這里電力不足,唯有昏暗的應急燈照亮狹長的通道。污濁的空氣氤氳出霧氣般的顆粒感,窩棚和簡易居所的頂棚經常替代走廊,甚至拆開墻壁和天花板方便放下生活物品,令這里的地形更加錯綜復雜。
偶爾在拐角遇到另一個行人,雙方互瞪一眼彼此,便匆忙擦身而過。
“有種探索地下城的感覺。”小荷有些興奮,“這底下肯定有秘密,這種三不管的地方最容易觸發事件了......”
“可這里不是靈魂游戲創造的劇情世界吧?”
“沒有事件就創造事件,方法總比困難多。”
“真的沒問題嗎......”伍天然的聲音悶悶的。
底層的空氣相當污濁,早有準備的兩人直接把氧氣面罩扣在了臉上。
惡劣環境作戰是她們的共同短板,留個心眼不為過。
行到一片沒什么窩棚卻滿地垃圾的位區域,伍天然掰開一扇失靈的隔水門,后方霍然顯出幾道身影。
微光下,那幾件漆黑的斗篷仿佛在兀自漂浮。
小荷興沖沖地舉著暗刃準備打架,看清來人后,表情直接垮掉了,“你們怎么在這兒?”
“哦,是那個很有科學思維的船員!”
對面的其中一人說完,其他人紛紛點頭,發出嗡嗡作響的附和贊許。
來人正是之前“巨人號”載了一程的畫皮教派的乘客們,他們在礦業前哨站下船后就不知去向,沒想到在這兒遇見了。
小荷:“你們非要把自己弄得鬼鬼祟祟的嗎,不能換件衣服?”
“為什么你們不找個上層的房間,這里不太適合科學事業吧?”伍天然也問。
“一般來講前哨站底層會有很多無人管理的房間,這些地方不需要租金,也不會有人來破壞寄生蟲樣本。不是所有前哨站都能理解我們的事業。”
好樸實的原因......
一位黑袍人戳了戳正在發言的那人,“現在不是聊這個的時候。”
“明白--之后有機會再聊吧,我們還沒找到人。”
小荷給了伍天然一個“我就說這里有事件”的微笑,“找誰?”
“我們的一位成員去黑市采購畫皮蟲卵——聽說這里有貨......本應該十五分鐘前就回來了的。我們在黑市也沒找到她。這里的底層居民不愿意為我們提供消息,也不太喜歡我們,我們只能抱團搜索了。”
“我們幫你們一起找吧,兩撥人一起效率更高!”伍天然嗅到了任務的氣息。
教派成員們轉頭商量一陣,遞來一份手繪的潦草地圖,又描述了一下同伴的特征。
“到這里碰面。如果有發現裝著蟲卵的容器,也請帶來給我們,我們現在缺乏研究材料......對了,這個給你們,當做定金。”
帶頭的人取出一支造型頗像是膠水的針劑。
“皮蟲凈。寄生蟲疫苗。”
考慮到這群人不是純粹的寄生蟲信徒,而是科學家,小荷忍著沒吐槽,“為什么給我們這個?你們之前的構造圖上不是寫畫皮是水生生物嗎?”
“采集蟲卵的人全都是為了將它賣給研究者,沒有別的地方會收購蟲卵。如果這里有販售的黑市,但沒有我們的駐點,就說明——有別的人在研究畫皮。我們不確定他們是否和我們一樣理智,請小心。”
小荷掂量著皮蟲凈,目送黑袍人們匆匆遠去,心中快速整理了一下目前的線索。
可惜,靈魂游戲又沒發任務。
算了,就當是為了打發時間吧。
首先,那個失蹤的人肯定是出事了。這種封閉的空間,人不可能無緣無故失聯。
哪怕是迷路,地方就這么大,走多了也能繞回去。
礦業前哨站最近無業游民眾多,治安情況惡劣,就是不確定失蹤的人是被敲了悶棍還是死了。
考慮到畫皮教派這個人厭魚嫌的名聲,無法確認是蓄意還是單純有人看這幫倒騰寄生蟲的人不爽。
常規手段被她直接放棄,她們不是本地人,不知道黑市在哪,沒時間挨個打聽,手上也沒錢,大概率混不進去底層居民里。
不過,她們可不是普通人。
小荷拍拍還在沉思的伍天然,朝身后比劃了一下,她們快速折返,正好碰到之前那個擦肩而過的路人抱著東西往回走,看起來是去采購了生活物資。
小荷攔住過道,趕在那人皺眉質問之前,搭上對方肩膀。
她眼中閃過一道黑芒。
“接下來你只能說實話--告訴我黑市在哪?哪能買到畫皮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