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易知道他說的是實情,像這種開門做生意的店鋪,除非是特別醒目或者經常光顧的客人,否則很難記住每一個顧客。
他沉吟片刻,換了個問法:“你們對購買高檔貨品的客人,有沒有登記或者記錄的習慣?比如送貨上門、預訂之類的登記冊?”
錢掌柜略一思索,回答道:“有,這個倒是有,對于那些經常光顧的熟客,我們店都記得一清二楚,畢竟那都是我們要捧著的財神爺吶!”
林易招了招手:“拿你們的冊子來我看看。”
錢掌柜臉上顯出為難的神色,但咬了咬牙,從柜臺下面的抽屜里拿出一本冊子,交到林易手上:“長官,這些就是我們店登記的大客戶。”
林易接過那本略顯陳舊的冊子,入手沉甸甸的,封皮是深藍色的硬卡紙,邊角已經有些磨損。
他翻開冊子,里面的內容頓時讓他眼前一亮。
冊子是用工整的蠅頭小楷書寫,條目清晰,格式統一。
每一頁記錄著一位“大客戶”的詳細信息:姓氏或代號或府邸名稱、詳細住址、偏好的貨品種類、最近幾次消費的具體商品名稱、數量和金額,甚至還有備注欄,寫著“喜淡雅花香”、“每季初需送貨上門”、“結賬爽快”等簡短的評語或注意事項。
這些信息記錄得井井有條,細致入微。
林易一邊快速瀏覽著冊子里的名字和地址,一邊看似隨意地問道:“這冊子,是你們‘美蝶軒’所有分店統一要求記錄的嗎?還是只有你們店這么做?”
錢掌柜連忙答道:“回長官,東家確實要求各家分店都要對常往來的大主顧做個記錄,方便維系,也免得弄錯喜好。不過……這記錄的詳略程度,就看各店掌柜的用心了。像我們店,來往的貴客多,關系也復雜些,所以鄙人一向要求伙計們記得細致些,不敢有錯漏。”
“嗯,記錄得很詳細,有心了。”林易合上冊子,遞還給錢掌柜,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今日之事,乃軍情處公務,不得對任何人提起,包括你們東家和其他分店的人。明白嗎?”
“明白!明白!長官放心!鄙人一定守口如瓶!今日長官從未曾來過!”錢掌柜雙手接過冊子,連連躬身保證,后背已經滲出了一層細汗。
林易不再多言,深深看了錢掌柜一眼,轉身大步走出了“美蝶軒”。
約莫一個時辰后,城北,“美蝶軒”分店。
這家店鋪規模稍小,但裝修同樣雅致,位于一條相對安靜卻不乏人流的高檔商業街上,距離玄武湖公館區僅一街之隔。
掌柜的是一個四十歲左右、身材微胖、面相看起來頗為精明的男子,姓孫。
此時剛過早飯時間,店里客人不多,孫掌柜正拿著雞毛撣子,悠閑地撣著貨架上的灰塵。
就在這時,店門被推開,三名穿著普通深色短褂、但身形精悍、眼神銳利的男子走了進來。
他們看似隨意地分散開,一人看似瀏覽商品靠近了門口,一人踱步到柜臺旁,另一人則看似無意地擋住了通往后堂的通道。
孫掌柜放下雞毛撣子,臉上堆起職業笑容:“幾位爺,早啊!想看點什么?”
他敏銳地感覺到氣氛有些不對,這幾人不像尋常顧客。
為首那名男子走到柜臺前,目光平靜地看著孫掌柜,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力:“孫掌柜?”
“正是鄙人,您這是……”孫掌柜心里咯噔一下。
那男子亮出一個證件,在他眼前快速一晃,低聲道:“孫掌柜,我們長官請你過去問幾句話,麻煩帶上你們店登記大客戶往來的那本冊子,跟我們走一趟。”
孫掌柜臉色瞬間一變,下意識地想后退,卻感到后腰被一個硬物頂住,旁邊那名男子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貼近了他。
那觸感,分明是槍口!
“你們……你們是什么人?光天化日之下……”孫掌柜聲音發顫,還想掙扎。
“別聲張,配合點,對大家都好。”為首的男子語氣依舊平淡,但眼神冰冷:“只是問幾句話,問完就送你回來,不想惹麻煩,就乖乖跟我們走。”
孫掌柜額頭冷汗直冒,他混跡商場多年,眼力不差,這幾人行動干脆利落,配合默契,身上帶著一股他只在那些衙門里辦狠案的公人身上才感受過的煞氣。
他瞬間明白,反抗是徒勞的,甚至會讓事情更糟。
“好……好……我跟你們走,別動粗。”孫掌柜艱難地咽了口唾沫,顫聲道:“冊子……冊子在柜臺下面的抽屜里。”
一名男子迅速拉開抽屜,果然找到一本類似總店那樣的藍色硬皮冊子,檢查了一下,揣入懷中。
隨后,三人看似隨意地將孫掌柜夾在中間,如同熟客般走出了店鋪,迅速上了一輛早已停在街角不起眼處的黑色轎車。
門剛關好,車子便立刻發動,無聲無息地匯入車流。
車內氣氛壓抑,孫掌柜坐在后座中間,左右各有一名男子,他臉色蒼白,雙手微微顫抖,根本不敢多看兩旁的人,也不敢問要去哪里。
車子七拐八繞,最終駛入了一條戒備森嚴的街道,停在了一棟氣勢森嚴、門口有持槍衛兵站崗的大院側方小門前。
看到那扇門和門口衛兵冰冷的目光,孫掌柜的心徹底沉了下去,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頭頂——
軍情處!他怎么會來了這個鬼地方!
兩名男子一左一右“攙扶”著腿腳發軟的孫掌柜下了車,通過側門,進入大院內部。
他們穿過幾條安靜得令人窒息的走廊,最終來到一個燈光慘白的房間門口。
房門打開,里面只有一張桌子,幾把椅子,氣氛冰冷。
一名穿著中山裝的年輕男子正背對著門口,聽到開門聲,他緩緩轉過身來,面容沉靜,目光卻銳利如刀,正是林易。
那兩名帶著孫掌柜進來的行動隊員立刻立正敬禮,聲音洪亮:“報告林組長!人帶到了!這是從他店里搜出的登記冊!”
林易的目光掃過渾身抖如篩糠的孫掌柜,最后落在那本藍色的冊子上,微微頷首。
“嗯,辛苦了。冊子放下,你們先出去在門口守著。”
“是!”
隊員將冊子放在桌上,敬禮后轉身退出,并輕輕帶上了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