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這九年來,日寇鐵蹄踏碎白山黑水,三千萬同胞在刺刀下呻吟,而你我仍將槍口對準自己的同胞!
我每夜合眼,皆是北大營的烽煙和沈陽城的哭嚎,還有當年易幟時百姓的殷切目光。
良背上不抵抗的罵名,痛如凌遲。
今日冒死兵諫,與當年掛起青天白日旗實出一轍。
國家已到存亡絕續的關頭,非如此不能震動您,不能扭轉國策!
若為私利,當初何必放棄半壁江山?
若懼生死,今日何必自陷危局?
我張漢卿此生,一負先父訓導未能守土。
二負東北父老期盼未雪國恥。
三負當年易幟時共赴國難的誓言。
此刻兵諫,實是將最后的忠忱與血性,賭在民族存亡之上。
良一片赤心,可對天明誓,絕無傷害您之意,只求您停止內戰,領導全國抗戰!”
“你這是要造反!”
光頭猛地提高了聲音,但隨即又因寒冷和虛弱咳嗽起來,氣勢為之一挫。
林易立刻上前半步,作勢欲扶,卻被光頭抬手止住。
“委員長身體要緊,還是先請坐下休息吧。”
張漢卿側過身,示意旁邊的椅子,語氣稍緩,卻也帶著不容置疑的安排意味。
他顯然不想在此刻與光頭進行更多的爭執。
畢竟,事情都已經發展到了這一步。
于他而言,派兵抓拿光頭的那刻起,便再也沒有退路了。
房間內的沉默持續了片刻,只有爐子內炭火燃燒發出的“噼啪”聲。
張漢卿的目光隨即轉向一直沉默立于光頭側后方的林易,問道:“這位是?”
林易挺直身軀,顯得不卑不亢。
他并未如先前對那連長般激動和敵視,只是用一種克制而清晰的語調回答道:
“張司令,在下是委員長的隨身衛士,林易。”
他刻意略去了自己出身“軍情處”的這個事實,避免引發張漢卿的誤判。
畢竟,張漢卿雖然不敢動光頭,但動他還是很輕松的。
他生怕自己一個不慎,就得交代在這里。
于是,為了保險起見,林易將自己的身份說成是最不容易被質疑、也最接近所作所為的衛士。
光頭聞言,并未出言糾正或補充,只是緊了緊身上的熊皮大衣,默認了這個說法。
這時,先前在山坡上帶隊擒獲兩人的那名連長湊到張漢卿身邊,低聲耳語了幾句。
說話間,他的目光不時瞥向林易,顯然是在描述抓捕時林易“忠勇不屈”甚至有意誤導他們最終卻“弄巧成拙”的過程。
張漢卿聽著,臉上掠過一絲訝異,隨即看向林易的眼神少了幾分敵意的審視,多了些復雜的贊賞。
待連長退下,張漢卿對林易點了點頭,語氣頗為鄭重:
“林衛士,方才聽孫連長說了山上的事。危難之際,你能舍身護主,忠勇可嘉,良深感佩服。”
面對這番夸贊,林易心中念頭急轉。
張漢卿此刻的夸贊,幾分是真欣賞,幾分是試探,抑或是做給委員長看的態度?
他深知言多必失,更明白自己此刻的身份敏感——
過度表現對光頭的忠誠,可能被視為對張漢卿兵諫行動的潛在敵意。
而若是對張漢卿的稱贊表現熱絡,又可能讓敏感多疑的光頭心生芥蒂。
更何況,他對這位少帥的性情認知,多來自后世史評。
林易知他雖常有慷慨豪俠之名,是個不拘小節的人物。
但此刻局面微妙,自己一個“小人物”的任何不當反應都可能被放大解讀。
于是,面對張漢卿的夸贊,林易只是微微頷首,表情沉靜。
他不卑不亢地簡單回應道:
“分內之事,當不起張司令如此謬贊。”
林易的聲音平穩,聽不出太多情緒,既未顯惶恐,也無熱切,更無對張漢卿本人的不敬或怨懟。
他選擇用最穩妥的方式回應,同時避開了與張漢卿的進一步目光交流,顯得克制而守禮,也帶著一絲不愿多談的疏離。
張漢卿見他如此反應,倒也不以為忤,反而覺得此人沉得住氣,知進退懂分寸。
張漢卿轉而再次面向光頭,語氣放緩了些,但態度依然堅決:
“委員長,請您先到后邊房間休息。一切應用物品,良會即刻派人送來。
如有得罪之處,還望海涵。
為了安全起見,外面會有人不間斷值守,還請委員長暫時不要離開房間。”
聽了這番話,光頭的臉色依舊陰沉,但似乎也知眼下人為刀俎,強硬對抗并無益處。
他哼了一聲,算是默許,隨即提出自己的要求:
“我的侍從室人員,現在何處?若是俘獲了,還請漢卿將他們送到我身邊來。”
張漢卿略一沉吟,便點頭應允:“委員長的隨從人員,我會盡快查明并送來。”
光頭又看了一眼身旁的林易:“另外,讓林衛士跟在我身邊。”
張漢卿倒也大氣,加之對林易的行徑頗為欣賞,于是也應了下來:
“林衛士忠心可鑒,自然應隨侍左右,照料委員長起居。”
見光頭不再提要求,張漢卿隨即對門外吩咐道:
“來人,送委員長去東廂房休息。一應飲食起居,務必妥善安排,不得怠慢。
另,盡快將找到的委員長侍從,送至東廂房外院安置。”
張漢卿的副官應聲而入,態度倒還算恭敬,前來“請”光頭移步。
光頭不再多言,深深看了張漢卿一眼。
那目光中有未消的余怒,有謹慎的審視,還有一絲極復雜的唯有他們二人之間才能解讀的意味。
然后,他裹緊熊皮大衣,轉身跟著副官向外走去。
林易立刻跟上,依舊保持著在光頭半步之后的距離,姿態恭謹。
兩人被帶到了一處頗為清靜但顯然已被嚴密看守起來的獨立院落。
房間內陳設簡單,但炭火充足,被褥齊全,桌上甚至還備了熱茶。
房門窗外,影影綽綽可見持槍士兵的身影。
院墻上以及高處,都有隱約傳來的窺探目光。
這與其說是“暫住”,不如說是體面的軟禁。
光頭走到椅前坐下,閉目不語,仿佛疲憊已極,又像是在強壓心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