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我們的觀察哨事后回憶道,他遠遠看到,有幾個身影在嚴密的護衛下,從列車尾部的那節車廂下車。
隨后,他們快速通過那個通道離開了站臺,直接上了幾輛早已等候在外的黑色轎車?!?/p>
“金蟬脫殼。”林易低聲道。
“正是?!壁w岳的臉上浮現出一絲苦笑:
“對方不僅知道我們要動手,連我們掌握的車次、車廂乃至在站臺動手的計劃都似乎了如指掌。
他們提前布置好了明暗兩條線,大張旗鼓地戒備我們預想的伏擊點,卻讓目標從我們視線之外溜走?!?/p>
雅間內再次被沉默籠罩,炭火盆里的紅光映在趙岳深沉而疲憊的臉上。
“林站長,三次了?!?/p>
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
“一次是內線暴露,行動區域被提前封鎖;
一次是細微的技術故障,功敗垂成;
這一次,則是對方仿佛能預讀我們的計劃,從容布置反制。
若單看一次,或許是巧合,是運氣不佳,是執行疏漏。
但接連三次,針對不同目標、采用不同方式,卻都以類似的方式,在關鍵時刻被對手精準地扼住咽喉而失敗。
這就像……就像我們每一次出拳,對方都早已擺好了格擋的姿勢,甚至準備好了反擊的拳頭?!?/p>
林易靜靜聽著,手指在茶杯邊緣緩緩摩挲。
趙岳的分析,與他的猜測不謀而合。
一次次精心策劃且準備充分的行動,卻都在最后一刻因為各種看起來像是巧合的因素而被迫取消。
第一次是敵人內部進行大清洗,處決內線。
第二次是有人在行動隊員的槍械上動了手腳。
第三次,則是被對方堂而皇之地在眼前來了個金蟬脫殼……
這絕非簡單的巧合或運氣。
要么是敵人反間諜能力超強,要么是自己內部出了嚴重問題。
“這幾次未遂的行動,影響深遠。”
趙岳繼續道:
“不僅損失了寶貴的潛伏內線。
更嚴重的是,它動搖了站內許多兄弟的信心。
大家不怕流血犧牲,怕的是流血犧牲得不明不白,怕的是自己的一舉一動仿佛都在敵人眼皮底下。
此后,我們針對大漢奸以及日軍目標的行動變得更加困難,籌劃起來也愈發束手束腳。
因為,沒人知道自己拿命做出來的計劃,是不是第二天就會出現在目標的桌面上。
處座對此極為不滿,認為北平站畏首畏尾,有負使命。
這其中的苦衷與兇險,非親身經歷者難以體會。”
林易緩緩點了點頭。
他明白了戴雨農派他北上的深層用意之一。
北平站近期的工作乏力,屢屢受挫。
根源或許不僅僅在于敵人的強大,更在于內部可能存在的“影子”和因此而生的疑懼與僵化。
不解決這個問題,任何行動都可能重蹈覆轍。
“多謝趙站長坦言相告?!?/p>
林易的聲音沉穩而清晰:
“我認為,解決此事的關鍵,不在行動未成,而在為何未成。
內線暴露的根源,行動信息可能泄露的渠道。
這兩條線,必須追查到底,無論涉及到誰,無論阻力多大。
否則,北平站將永無寧日,遑論打開新的工作局面?!?/p>
趙岳從林易平靜卻斬釘截鐵的話語中,感受到了一種不容置疑的決心。
這位新任站長,顯然將“清內查奸”擺在了首位。
他心中既有期待,也有一絲隱憂——
畢竟,這潭水比想象的更深更渾。
“林站長有此決心,是北平站之幸?!?/p>
趙岳見他氣勢如虹,頗有些感慨:
“還是你們年輕人有沖勁啊,不像我這把老骨頭。
屢屢受挫以后,我便漸漸沒了心氣,只好當了逃兵,把這爛攤子甩給你了。
說著,趙岳自嘲般笑了笑:
“現在,我只希望處座能從輕發落,讓我告老還鄉就好了……
唉!
人老了,不中用了,剩下的就交給你們年輕一代了。
處座和徐公的眼光一向毒辣,他們既然能選中你來接任,那肯定有解決的辦法。
我在北平時,限于各種情勢,未能將此隱患徹底廓清,實為憾事。
相關資料和我的些許懷疑,都已整理,可供林站長參考。
只盼林站長此去,能為我北平站上下,滌蕩污濁,重振旗鼓。”
“職責所在,義不容辭,林某還需趙站長日后繼續支持?!?/p>
林易舉杯,以茶代酒,安慰道:
“趙站長也不必過于自責,斗爭殘酷,勝負乃兵家常事?!?/p>
“分內之事,林站長有疑問可隨時向我垂詢?!壁w岳亦舉杯相應。
趙岳抬頭,看向林易年輕卻堅毅的面孔。
從林易那平靜的話語中,他聽出了這位新站長的決心,也感受到了沉甸甸的壓力。
雅間內一時寂靜,只有爐火上水壺輕微的嘶鳴。
窗外的夜色似乎更濃了……
第二天,戴雨農靠在寬大的椅背上,手中拿著幾頁譯寫工整的記錄紙,正是林易與趙岳在茶樓雅間內的談話全文。
他一字一句地看完,嘴角先是微微繃緊,隨即又松弛開來,最終化為一抹含義復雜的淺笑。
“這個趙岳……”
他搖了搖頭,將記錄紙輕輕丟在紅木辦公桌上,發出“嗒”的一聲輕響,對著侍立在一旁的毛齊五說道:
“滑頭得很。他知道那條線上常去的茶樓會有監聽。
這番話,是專門說給我聽的。”
毛齊五也笑著搖搖頭,垂首不語,靜待下文。
戴雨農的手指在記錄紙上敲了敲,點在林易那幾句“解決此事的關鍵,不在行動未成,而在為何未成”、“必須追查到底,無論涉及到誰”之上。
“不過,林易倒是直接,也抓住了要害?!?/p>
他身體微微前傾,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
“北平站現在就像一間漏風的屋子,外面大雪紛飛,里面的人卻因為不知道風從哪里灌進來,而不敢生火取暖,只會凍僵。
光想著在屋里多穿衣服是沒用的,必須把漏洞找出來,堵上?!?/p>
他站起身,踱到窗邊,望著外面霧蒙蒙的山城景色。
“趙岳未必全然無辜,但至少最后這番交底,姿態是做足了,把難題和期望,一并推給了新人?!?/p>
戴雨農的語氣聽不出喜怒:
“他以為這樣就能全身而退?告老還鄉?想得未免太簡單了些?!?/p>
他轉身,目光重新落回那份談話記錄。
“但林易的思路是對的。
不清除內鬼,不肅清泄密渠道,再多的行動計劃,也不過是給敵人送情報。”
戴雨農頓了頓,對毛齊五吩咐道,“告訴林易,北平站人事、經費及必要之非常手段,我可予其相機決斷之權。
首要之務,便是徹查內部,穩固根基。
我要看到的不是一兩次冒險的成功,而是一個重新能夠高效運轉、令敵寢食難安的北平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