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蠕動的金色絲線,像是擁有生命,在干枯的皮肉下,貪婪地汲取著什么。
“鏘——”
一聲輕微的金屬摩擦聲,在死寂的雪地中顯得格外刺耳。
洛如月手中的長劍,已然出鞘半寸,一縷清冽如秋水的劍芒,在劍鞘邊緣流轉不定,吞吐著森然的殺意。
這八具“東西”,已經超出了她對修行者的認知范疇。
然而,一只手掌溫熱而有力,輕輕按在了她的劍柄上。
蘇白上前一步,不偏不倚,正好將洛如月完全護在了身后。
他的身形并不比洛如月高大多少,但這一刻,他的背影,卻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岳。
洛如月微微一怔,那即將噴薄而出的劍意,竟鬼使神差地平息了下去。
她抬眸,只能看到蘇白那略顯單薄的后背,以及被山風吹得微微揚起的黑發。
蘇白的目光,如同兩柄鋒利的解剖刀,從左到右,一寸寸地掃過那八具狀若活尸的金袍修士。
他的眼神里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審視與好奇。
片刻后,他嘴角一撇,那份懶散的玩味重新回到了臉上。
“喂。”
他開口了。
“金頂教的看門狗,就剩你們這幾條了?”
話語輕佻,充滿了不加掩飾的蔑視。
就像一個頑劣的孩童,在用石子挑逗幾條趴在路邊,不知是死是活的野狗。
山風卷過,吹起地上的殘雪,打在那些金絲袈裟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除此之外,再無任何回應。
那八名金袍修士,依舊垂首肅立,雙手合十,如同根本沒有聽到蘇白的挑釁,又或者,他們根本就不具備“聽”這個功能。
連那深陷眼窩中的眼珠,都未曾轉動分毫。
“嘖。”
蘇白不耐煩地咂了咂嘴。
“真沒意思,連罵人都不會。”
他百無聊賴地垂下眼簾,目光落在自己腳邊,那里正好有一塊被他剛才頓地時震裂的碎石。
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動。
“咻!”
一聲尖銳的破空聲,驟然響起!
那粒不過指甲蓋大小的石子,被一股無形的氣勁包裹,化作一道灰色的電光,直射向最前方那名金袍修士的眉心。
這一擊,快、準、狠!
若是尋常修士,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便會被洞穿頭顱。
洛如月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那石子即將觸碰到目標皮膚的前一剎那。
嗡!
只見那名金袍修士的體內,那無數條潛藏在皮肉之下的金色絲線,猛地爆發出璀璨奪目的光芒。
金光透過他那層干尸般的皮膚,將他整個人都映照成了一尊通體透明的琉璃佛像。
一條條金色的脈絡,清晰可見,在他體內瘋狂地流轉,構成了一幅詭異的圖案。
緊接著。
他那一直合十于胸前的右手,猛地抬起。
其動作之迅猛,完全違背了生靈的關節活動規律。
帶著一種僵硬與頓挫感,仿佛是一個生銹的提線木偶,被人在幕后用盡全力扯動了絲線。
“啪!”
一聲清脆的爆響。
那顆激射而至的石子,被他穩穩地抓在了掌心之中。
五指,如同鐵鉗般猛然合攏。
“咔嚓……”
細微的碎裂聲傳出。
那名修士緩緩攤開手掌,只見掌心之中,空無一物。
那塊堅硬的石子,竟已被他硬生生捏成了最細膩的齏粉。
從指縫間簌簌滑落,混入了地上的白雪,再也尋不到半點蹤跡。
隨著石子化為飛灰,他體內那驟然亮起的金色絲線,也迅速黯淡下去,恢復了之前那種隱晦的蠕動狀態。
他緩緩放下手臂,重新恢復了那個垂首合十的姿態,紋絲不動地立在原地。
從抬手,到抓握,再到放下。
整個過程,不過一息之間。
而另外七名金袍修士,自始至終,都如同七尊沒有生命的雕塑,連衣角都未曾擺動一下。
蘇白的瞳孔,微微收縮。
有趣。
不是依靠自身的靈力或神識,而是某種寄生在體內的東西,在被動地觸發防御機制。
這些家伙,與其說是人,不如說是一具具被精密操控的……人形法器。
洛如月的臉色,已經變得無比蒼白。
她設想了一下,若是剛才那一擊的目標是自己,她雖然能擋下,但絕對無法做到如此的輕描淡寫。
這八具“活死人”,每一個,都擁有著遠超其外表的恐怖實力。
而就在此刻,那扇被蘇白用金色礦石砸得嵌入其中的巨大山門,忽然發出了一陣呻吟。
“嘎吱——吱呀——”
沉重,而又緩慢。
像是年久失修的磨盤在轉動。
那扇厚重的鎏金大門,竟帶著那塊千斤重的礦石,向著山門之內,緩緩地滑開了一道僅容一人通過的縫隙。
呼——
一股陰寒刺骨的冷風,從門縫之中洶涌而出,吹得兩人衣袍獵獵作響。
不像是自然的寒冷,而是一種源于腐朽的陰氣。
縫隙之內,是深不見底的漆黑。
任憑外界晨光如何璀璨,都無法照亮其中分毫。
緊接著。
一個聲音,從那片極致的黑暗深處,幽幽地飄了出來。
“貴客……請入內……”
那聲音嘶啞,每一個字都說得斷斷續續,充滿了非人的滯澀感。
腔調怪異,不帶絲毫感情,只是在單純地陳述一個事實。
隨著這句“邀請”的落下。
“唰!”
一聲整齊劃一的衣袍摩擦聲。
那八名金袍修士,如同收到了某種無聲的指令,同時向著兩側橫跨一步,然后側過身來,將通往那道門縫的漢白玉石階,完全讓了出來。
他們的動作,精準到了毫厘之間,無論是跨步的距離,還是側身角度,都完全一模一樣,宛如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八個提線木偶。
一條通往深淵的道路,就此敞開。
蘇白側過頭,與洛如月對視了一眼。
門內的黑暗,依舊深邃如海。
那嘶啞的聲音消失了,八名“活死人”也靜立如松。
整個世界,仿佛又一次陷入了絕對的死寂。
嗒,嗒,嗒。
忽然,一個極其輕微,卻又極富節奏感的聲音,從門縫深處那無盡的黑暗中傳了出來。
那是液體滴落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