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真想不到這裝藥的葫蘆也這么厲害,還能飛。”小猴子贊嘆道,小小一粒【桂影凝華丸】就省了他百年苦工,已經夠讓他驚訝了。
“并不是每個裝藥的葫蘆都這么厲害,這是那幽玄壓箱底的寶物。”景天說,“他當時很舍不得。”
這是【土靈珠】的回禮。
雖說因【鎖妖塔】徹底被摧毀,蜀山五老已不準備再造五靈大陣,認為去鬼界的他們更需要而未收下【土靈珠】,但他們還是送上了回禮。
眼下,景天幾人正在前往豐都的路上,通過一只巨大的青玉葫蘆。
云海在下方鋪成棉絮沼澤,偶爾被罡風撕開裂隙,透過縫隙往下看去。
下方的一切都在變小。
蜀山鎖妖塔殘骸,像杵在地脈上的半截斷齒。
璇光殿像閃爍著藍光的棋子。
.......
很快,蜀山就徹底消失在幾人眼前。
那一抹苔蘚是古藤老林。
不遠處的一點朱紅是安寧村。
蓋在黃色大地上的硯臺是德陽城。
連成一線的白色劃痕是九頂山。
似深陷云海中仙宮則是渝州。
離開蜀山地界后,他們逐漸從遍是冰冷罡風的高空下降到更溫暖也更能清晰看到下方一切的層面。
葫蘆飛行的速度也隨之變緩,以免不小心飛過他們的目的地——豐都所在的地界。
“那里是唐家堡!”雪見激動地吶喊,“爺爺,我在這里!”
唐家堡。
不少門人下意識抬頭。
“大小姐的聲音。”
“她真成仙女了!”
.......
百草堂內,唐益沉默片刻后冷笑,“太好了,不用像我一樣被困在唐家堡這個泥潭。”
嗮太陽的唐坤看向了劃過天空的葫影,不久前他收到了雷嘯天的來信,已得知羅如烈已死,霹靂堂不會再對唐門下手。也知道一切都是因為自己那孫女婿,景天。
“雪見。”他起身揮手,同樣大喊,精神地不像一個年逾八十的老人。
“爺爺看見我了。他很精神!”雪見綻放了笑顏,如月般皎潔的肌膚染上紅霞。
這喜悅比剛服下【玉顏凝霞丹】,自身容貌的變化更甚。
“好強的妖氣。”紫萱突然說。
“哪里有?”雪見好奇。
【玉顏凝霞丹】并不只是讓她的皮膚變得更好,似凝有月華,還進一步刺激了她體內的戊土靈力的增長,此刻她已經能看到、聽到以往肉體凡胎的自己看不到、聽不到的事物。
就比如眼下看到青玉葫蘆表面浮凸的丹紋正忽明忽暗,每道凹槽里都囚著的那一縷縷向往自由的風,它們正發出洞簫般的嗚咽也繞于耳邊。
這是風的靈力。
而紫萱說的妖氣,除了葫蘆尾倒立玩自己尾巴的精精以外,她并沒有覺察到其他的。
“在那里。”紫萱眼中閃爍著紫色的靈光,“雷州。”
她的話語中似乎也夾帶了她的力量,將自己所看到的一切通過玄之又玄的方式傳達。
紫黑色妖瘴裹成繭狀,城門懸有【雷州】二字的古老城池正不斷閃爍著雷光。
妖瘴中,群妖怒號。
一渾身激發著雷光似雷電之神的男子手持霹靂.....
“【雷靈珠】?”龍葵猜測。
“是,那男人手中的【雷靈珠】引來了群妖環視。”紫萱說,“【五靈珠】對于大部分生靈來說都是強大的至寶,安寧村的萬夫人雖是地仙之體,但不過持有【土靈珠】一段時日,其靈力就不下于我。”
“古藤仙人更是憑借它讓自己的妖身徹底成形。”
“可我們是先去豐都還是....”雪見有些猶豫。
去豐都是救一人,但這人認識。
去雷州卻是救一城之人。
“豐都到了。”景天說。
云層下,是一片充滿煙火氣息的畫卷,似乎與鬼界沒有絲毫關聯。
叫賣的貨郎,誘人的餛飩香,紅艷艷的燈籠,遍布的行人...
這分明只是活人的世界,絲毫沒有鬼的痕跡。
即使是做白事,賣紙錢扎紙人燈籠棺材的鋪子,也只是游人繞行,明顯是活人的老板或抽著焊煙,或捧著一碗豆花往嘴里倒。
“這真是豐都?”雪見驚訝了片刻,隨后又問,“可是雷州。”
“這并不矛盾。”景天說,“徐長卿乃修煉之人,他的魂靈也并非凡人,只是礙于離身過遠,身處鬼界,而無法如尋常鬼魂出入鬼門關。”
“我們要做的只是找到他,將代表他身體的一部分交給他,他便能回返自己的軀殼。”
“這很快,隨后我們就可以去雷州城。”
“啊,清微道長交給阿天你的那荷包里的東西,就是他的一部分,”雪見反應過來,“頭發,指甲,還是血?”
“頭發。”景天在城外落下,承托著他們的青玉葫蘆變成吊墜大小,自動掛在了其腰間。
“可是我們該入口進入鬼界?”雪見接著問,“清微道長說什么我們到了就知道了。可是...”
她剛想說之前在天上時沒看到一絲鬼氣,結果轉眼在城門的告示處就發現了上面貼滿的符咒。
“【御鬼符】,這倒是有鬼城的感覺了,不愧是酆都。”
進入城池后,雪見發現了更多的細節。
棺材鋪外面有三只黑貓正舔舐漆黑的腳印;
沿街叫賣的貨郎擔里左筐紙錢摻了槐花粉,右筐雞血痂里混著朱砂;
酒肆二樓懸著的褪色燈籠,若仔細觀察能發覺綢面上指甲抓撓的凸痕。
最重要的是,隨著他們的深入,左右兩邊的小巷子里都是賣符咒和道器的攤子甚至還有直接有小女孩攔著他們,“你們怎么連進城后要先買護符的規矩也不懂,我這種小孩子都知道耶。”
不等他們回答,她就繼續說道,“當然是保命用的啦!像我們這種外面來的,一開始還不覺得,往后會越來越手腳沒力,一定要隨身護符抵御陰氣!”
“多少?”雪見問。
身為唐門大小姐的她從未因錢財苦惱過。
“我這兒正好多出一個,看在都是外鄉人的份身上,三百兩賣給你,比其他地方便宜多了呢。”
媽的,哪里來的雌小鬼——景天無語。
雖然此世白銀儲量甚多,三百兩就跟三十兩差不多。
但三十兩一個護符...
真當他們沒看見路邊的乞丐身上都有護符。
“有的貴,但——”雪見下意識要掏錢,紫萱攔住了她,“小姑娘,護符里的靈力是真的,但隨便一個攤位上的符咒都是真的,真要三百兩?”
“三文。”小女孩做了一個鬼臉,跑到了人群中。
“這個城市,護符就跟食物,水一樣重要,一樣尋常。”紫萱并未生氣,而是耐心向雪見解釋,“三文可以買一個肉包子,也可以買護符。”
“那如何進鬼界?”雪見問。
“小美人兒,你想進鬼界?”
說話的是一個枯瘦臘黃的漢子,他瘦得就像是皮包骨一樣,相比活人,更像是話本子中餓死鬼。
所以,當他帶著淫蕩的笑容,揮舞著一張寫著【陰差】字樣的白紙出現時。
雪見的第一反應不是生氣,而是光速嫌棄并一個后撤步,“鬼呀!”
“小美——”這漢子似要暈過去了,“三....三,不,四...四個小美人兒!”
景天:雪見,龍葵,紫萱,四個,他媽的還有我!
“我...我叫趙無延,我是陰差,替鬼界辦事,有錢又有權。”見景天等人眼中的嫌棄更甚,趙無延連忙又補充,“我已經五十八,半人半鬼,還縱欲過度,已沒有男人的能力,求求...讓我加入你們,我只要能舔你們的腳趾...不,我只要看著,我可以帶你們進鬼界!”
“火鬼王很器重我的!我死后能成為極樂世界的統領。”
見四人仍不為所動,后退,用看垃圾的眼神打量自己。
“不,不,猴子!小猴子!”他看精精的眼神就像看到了救世主,“我可以當你們的小猴子!”
“老大,我能殺他嗎?”從未殺過人的精精想要動手了。
“吱吱!”花楹急切地環繞雪見飛,比劃著讓雪見把自己當暗器,殺死趙無延,她怕下一刻趙無延說‘可以當你們的五毒獸’這樣的話。
“我可以當你們的狗!”趙無延下跪。
花楹聞言松了一口氣,落到了雪見的肩膀上。
“汪汪汪!”
媽的,太丟人了,殺他都嫌臟。
景天幾人的思想極其的統一,立刻轉身快步走。
“汪——!”趙無延想要起身,然后一個趔趄臉著地,一排牙齒整齊脫落,“服(不)呀(要)總(走)吖(啊),沒(美)仍(人)鵝(兒)!”
脫落的牙齒不但讓他漏風,血水和牙齒還滑落進了喉管。
“呃呃呃啊啊啊——”干瘦的手無力垂下。
周圍的人沒有反應,只是嫌棄地繞離。
已經跑到客棧里的雪見酥胸顫抖,回首遠望,“那家伙死了?”
她似乎看到趙無延的尸體冒出一道黑煙,沒入了青石磚地面。
“是趙無延?”客棧的老板娘打量了幾人,在景天身上停留甚久后說,“我建議各位客人最好躲一躲。原本的他只是一個陰差,最好色,最無恥,最無能,靠騙人買他【離魂湯】維生的陰差,城里的人最多顧忌這個身份不搭理他。”
“但最近,他向極樂世界的火鬼王獻上了一件寶物。”
“他現在可算得上位高權重。”
“大娘,他已經死了。”雪見指向遠方。
趙無延的體態著實獨一無二,即使在陰差中也一樣。
所以,老板娘即使是肉體凡胎也一眼就認了出來。
“不好。我建議你們趕緊在天黑前離開酆都城。”
“大娘,為何?”紫萱問。
“客官們叫我麻嬸吧,”麻嬸說,“死亡并不是結束,只是開始。成為鬼的他——”
“我們知道,他自己吹噓過,說是死后能成為極樂世界的統領。”雪見打斷,“那個離魂湯麻嬸你這里有賣嗎?它是能讓活人進入鬼界的道具?”
“那湯只是普通的涼茶。”麻嬸說,“只要找對了時辰、地點,任何人都可以進鬼界。只要不怕死,活人進鬼界,多半一進去就被餓鬼吃了,不想活了怎么樣不好,上吊投井,還能落個全尸,年年有人祭奠,干嘛非要跑到那鬼地方去死啊?”
“你們還是趕快走吧,等晚上就來不及了。”
“在豐都,晚上是屬于死人的。”
“除陰差或修為有成的高人,最好呆在屋子里,屋內要掛有護符。”
“但護符只能擋住普通的鬼魂,火鬼王手下的親兵,我這小店雖能接待鬼客,但只限于游魂,惡鬼是擋不住的。”
“我就是修為有成的高人。”雪見背負雙手,土黃色的真元氣罩展開,“我們都是。”
“我是妖怪!巴蜀俠盜李寒空的傳人,上過蜀山的妖怪!”猴妖精精說。
什么?!!
去鎖妖塔坐過牢還逃出來的妖怪!
“老身有眼不識泰山,實在是失禮了。”麻嬸立即說道。
景天很能理解,這就像會計專業的聽見對面是提籃橋大學出來的一樣。
雪見以為是因為自己的緣故,得意洋洋,“我們來這兒是要救一個人。不知麻嬸你是否有聽說過,從鬼客們的嘴里。”
“從鬼界?”麻嬸疑惑。
“那人得了失魂癥,魂靈墮入鬼界,但他是蜀山弟子,并不懼惡鬼。”紫萱說。
“原來是蜀山的高人。”麻嬸面上一敬。
忽然,她又面色一滯,“那人是不是一個男人,十分英俊的男人?”
“當然,他肯定沒有這位高人英俊。”
“他是不是姓徐?”
紫萱點頭。
“那諸位可能要無功而返了。”麻嬸說,“趙無延送給火鬼王的那件寶物,就是這位徐先生。”
“徐先生如今已是火鬼王的夫婿。”
“諸位雖修為高深,但那是鬼界一域之主,極樂世界的主宰——火鬼王。”
“夫婿?”紫萱站立不穩,倒在了景天的懷中。
“客官,這未嘗也不見是件壞事。”麻嬸安慰,“火鬼王一直有選夫,可千年來從未有男鬼入選,被選中,結親,也是徐先生的福氣。”
“就是諸位想救,可他們已然拜完天地洞房完畢,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這道理在鬼界也是有的。”
“何況...”她看向紫萱與景天緊握的手,“姑娘你也已找到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