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面墻由青黑色的古磚砌成,歷經千年風雨侵蝕,表面布滿深淺交錯的裂紋與青苔,厚重、古樸,帶著一種隔絕塵世的死寂,墻面高逾數米,筆直地延伸向兩側,隱入密林與迷霧之中,像是一道橫亙在生死之間的屏障。
血跡,就在墻根下斷了,沒有往前,沒有拐彎,就這么突兀地、徹底地消失了,就像沒有遺落過一般。
秦晚緩緩蹲下身,顫抖的指尖一寸寸撫過冰冷的石面,撫過墻根下的泥土、碎石、腐葉,一遍又一遍,近乎偏執地尋找著哪怕一絲一毫殷無離的痕跡,哪怕是一根發絲,一點布料碎屑,一滴早已干涸的血珠。
可什么都沒有,干凈得像是從來沒有人來過這里。
之前所有的指引,所有的執念,所有闖過陷阱、破掉陣法的勇氣,在這一刻仿佛都落了空,懸在半空中,上不去,也下不來,憋得她心口劇痛,積攢了一路的酸澀,再次翻涌上來,幾乎要將她淹沒。
“殷無離。”她低聲呢喃著這個名字,聲音沙啞的像是被砂紙磨過,帶著難以掩飾的無措感。
她明明循著他的血跡,一步一傷,九死一生走到了這里,明明那股強烈的預感還在心底瘋狂跳動,告訴他他就在附近,可為什么,痕跡會突然消失?
為什么,什么都找不到了?為什么這里什么都沒有?
風再次吹過殿宇的飛檐,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低沉的嗚咽,環繞在她耳邊。
殿宇殘破的門窗黑洞洞的,像是巨獸的嘴,透著無盡的空寂。四周靜得可怕,除了她自已的呼吸與心跳,再也聽不到任何聲音,仿佛整個世界,只剩下她和這面冰冷的墻。
秦晚緩緩抬起頭,布滿血污與冷汗的臉頰上,一雙眼睛通紅,卻依舊亮得驚人。
她不信,她絕不相信,他一定就在這里,就在這附近,只是她看不見,找不到。
那股冥冥之中的指引沒有錯,掌心碎布的溫度沒有騙她,她一路拼盡性命追隨的痕跡,也絕不會憑空消失。
終于,她挺直了微微顫抖的脊背,張開嘴,用盡全身力氣,朝著四周空曠的山林、朝著眼前厚重的墻壁,放聲呼喊:“殷無離,你在哪里!”
一聲又一聲,嘶啞,凄厲,卻又帶著破釜沉舟的溫柔與執念,在寂靜的山林間回蕩,撞在古老的殿宇墻壁上,彈起層層疊疊的回音,一遍遍地重復著那個刻進她骨血里的名字。
她喊得喉嚨撕裂般疼痛,每一次發聲,都帶著鐵銹般的血腥味,喊到最后,聲音細若游絲,只剩下唇齒間無聲的呢喃,可她依舊不肯停下,一遍遍地喚著,像是只要她不停下來,他就一定會聽見。
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掌心緊貼著的這面石墻之后,是另一個完全隔絕于世的秘境空間。
這里沒有密林的黑暗,沒有兇險的陷阱與陣法,沒有刺骨的冷風,只有氤氳流轉的淡金色氣體,如同薄霧一般彌漫在空氣中,溫潤、純凈,帶著生生不息的治愈之力。
秘境中央,懸浮著一方半人高的玉臺,玉質瑩潤通透,散發著柔和的光暈,將整個空間照得溫暖而靜謐。
殷無離就靜靜的躺在石臺之上。
他早已沒了往日里清貴得體、一絲不茍的模樣,高定西裝被撕裂得破爛不堪,周身布滿深淺可怖的傷口,胸口那道貫穿性的傷痕最為猙獰,原本應當失去所有生機的身體,卻在玉臺散發的靈氣包裹下,緩緩恢復著。
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長睫垂落,遮住了眼底的情緒,呼吸輕得幾乎看不見,顯然是陷入了極深的沉眠,靠著秘境的靈氣,一點點修補著瀕臨潰散的經脈與肉身。
他已經在這里沉睡了一段時間,久到外界的風雨、呼喊,都無法傳入這片隔絕的秘境,無法驚擾到他分毫。
可就在秦晚那一聲撕心裂肺的殷無離,撞在隔世墻壁上的瞬間!
一道極輕、極柔,卻無比清晰的聲音,穿透了厚重的石墻,穿透了秘境的隔絕屏障,穿透了層層疊疊的沉睡迷霧,精準地落進了他的心底。
是她,是他的未婚妻秦晚,是他能夠堅持下來的念想。
她來了,她循著他的痕跡,找來了。
殷無離躺在溫潤的玉臺上,身體依舊無法動彈,重傷未愈的肉身還在被秘境靈氣緩慢修復,連抬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可他的嘴角,卻不受控制地、緩緩勾起了一抹極淡、極輕,卻溫柔得足以融化冰雪的笑容。
那笑容很淺,淺得幾乎看不見,卻在他蒼白失血的臉上,綻放出了驚心動魄的暖意,像是沉寂萬年的冰雪,終于迎來了第一縷春風。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墻的那一邊,她在喊,在拼盡全力地尋找他。
他能想象出她的模樣,一定是滿身傷痕,狼狽不堪,卻依舊不肯放棄,一遍遍地喚著他的名字,像一只執著又倔強的小孩兒,守在隔絕他們的墻壁之外。
心疼,瞬間溢滿了他的心臟。
是他讓她受了這么多苦,是他讓她孤身一人,闖過這里,可更多的是,失而復得的歡喜,是篤定的心安。
哪怕隔著一面看不見盡頭的石墻,哪怕隔著一個與世隔絕的秘境空間,哪怕他們此刻看不見彼此,摸不到彼此,聽不見彼此清晰的回應。
可他知道,她就在那里,就像她堅信,他就在這里一樣。
殷無離微微動了動干澀的唇,沒有聲音發出,可在心底,他一遍遍地,溫柔地回應著她的呼喊。
秘境中的靈氣,仿佛感受到了他心底的情緒,流轉得更快了,溫柔地包裹著他的身體,加速著傷口的愈合。
他的目光,靜靜地落在身前厚重的石墻上,仿佛能穿透這層冰冷的阻隔,一眼看到墻外那個滿身傷痕、卻執著呼喊的身影。
而墻外的秦晚,依舊靠著墻壁,一遍遍地喚著他的名字。
掌心的碎布,溫度越來越高,燙得她心口發暖,她忽然停下了呼喊。
一種莫名的、強烈的悸動,從心底瘋狂升起。
她能感覺到,就在這面墻的后面,有一道熟悉的氣息,溫柔地、安靜地,與她遙遙呼應。
秦晚緩緩伸出手,將沾滿血污的手掌,輕輕貼在冰冷的石墻上,額頭也慢慢靠了上去,閉上了眼睛。
呼喊聲在山林間漸漸消散,秦晚的額頭抵在冰涼粗糙的石墻上,掌心那片碎布燙得近乎灼人。
那道從心底蔓延開來的悸動越來越清晰,不是虛幻的臆想,而是實實在在的、與她血脈相連的氣息,就在這面厚重古墻的另一側,穩穩地托著她瀕臨崩潰的心神。
她沒有再放聲呼喊,只是微微閉著眼,沾滿血污與冷汗的指尖輕輕摩挲著墻面的每一道裂紋。
千年的古磚冰冷刺骨,可她卻能清晰地感知到墻后那溫潤的靈氣,那是屬于殷無離的氣息,是他曾無數次包裹住她、護她周全的溫柔。
風穿過殿宇的飛檐,嗚咽聲漸弱,一縷極淡極淡的金色微光,從墻根一處被腐葉覆蓋的縫隙里,悄無聲息地透了出來。
那微光細如發絲,不仔細探尋根本無法察覺,卻帶著與掌心碎布一模一樣的溫熱,輕輕拂過秦晚的指尖。
秦晚猛地睜開眼,通紅的眸子里瞬間迸發出驚人的光亮。
她幾乎是顫抖著俯下身,不顧掌心傷口被碎石劃破的灼痛,瘋狂地拂去墻根處堆積的腐葉、泥土與碎石。指甲深深嵌進冰冷的泥土里,滲出血絲,她卻渾然不覺,眼里只有那一點越來越清晰的金色微光。
腐葉被盡數撥開,一道僅半掌寬的縫隙顯露出來,淡金色的靈氣從里面緩緩溢出,溫潤治愈的氣息撲面而來,與她心底的悸動完美契合,這不是普通的石縫,而是秘境與外界相連的入口!
秦晚的心臟瘋狂地跳動起來,幾乎要沖破胸腔。
她輕咬下唇,將所有力氣匯聚在掌心,殘存的力氣順著指尖噴涌而出,狠狠撞向那道縫隙。
“轟!”
沉悶的巨響在殿宇間回蕩,千年古磚在她不顧一切的撞擊下轟然裂開,碎石簌簌掉落,原本堅不可摧的墻壁,竟被她硬生生撞開了一道可供一人通行的缺口。
金色的靈氣瞬間洶涌而出,包裹住她滿身傷痕的身體,原本撕裂般的痛感竟在這一刻減輕了許多。
秦晚踉蹌著,不顧身體的透支,一步跨進了那道缺口。
外界的陰冷、死寂、風雨瞬間被隔絕在外,入目皆是溫潤柔和的淡金色薄霧,空氣里彌漫著純凈無比的靈氣,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熨帖受傷的四肢百骸。
殘破殿宇的陰冷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的靜謐與溫暖,如同踏入了一片被時光遺忘的凈土。
秦晚的目光,沒有絲毫停留,直直望向秘境中央。
那里懸浮著一方半人高的瑩白玉臺,光暈流轉,溫潤通透。
而玉臺之上,殷無離正靜靜躺著。
他已經不再是方才沉睡的模樣,秘境的靈氣與心底那份失而復得的悸動,讓他提前醒轉,勉強撐著身子坐起。
破爛不堪的衣衫依舊遮不住周身猙獰的傷口,胸口那道貫穿性的傷痕依舊觸目驚心,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上沒有半分血色,長睫微微垂落,卻難掩那雙眸子里沉淀的溫柔與牽掛。
他在等她,在她撞開墻壁的那一刻,殷無離緩緩抬起了頭,四目相對。
秦晚站在金色薄霧之中,滿身血污,衣衫破碎,肩背的舊傷崩裂滲出鮮血,額角的冷汗混著淚痕滑落,狼狽到了極致。
可她的眼睛,卻亮得如同墜入人間的星辰,里面盛滿了一路九死一生的執著,與終于尋到心上人的釋然。
殷無離坐在玉臺之上,重傷未愈,氣息微弱,連抬手都顯得吃力,可那雙總是含著溫柔笑意的眼眸,卻牢牢鎖住了她的身影,眼底翻涌著失而復得的狂喜,與深入骨髓的心疼。
兩人就這么靜靜望著彼此,隔著幾步遠的距離,隔著方才那道隔絕生死的墻壁,隔著一路的顛沛與煎熬,同時,緩緩勾起了一抹極淡極輕的笑容。
那笑容很淺,淺得幾乎看不見,卻在各自蒼白狼狽的臉上,綻放出了最動人的暖意。
笑容里,有重逢的慶幸,有執念得償的安心,更有藏不住的心疼,他心疼她孤身闖絕境,滿身傷痕,她心疼他重傷沉眠,命懸一線。所有的思念、恐慌、煎熬與牽掛,都融化在這一眼、一笑之中,無需言語,便已心意相通。
可就在這溫柔到極致的瞬間,秦晚緊繃了一路的心神,終于再也撐不住。
透支殆盡的身體、遍布全身的傷口、一路強撐的執念,在見到他安然無恙的這一刻,徹底崩塌。
她眼前猛地一黑,耳邊金色靈氣的流轉聲漸漸模糊,渾身的力氣如同被抽干一般。
她甚至來不及再對他說一句話,來不及再靠近他一步,只是輕輕閉上了通紅的雙眼,長長的睫毛顫抖了一下,整個人便失去了所有重心,朝著身后軟軟倒去。
殷無離見狀,聲音沙啞干澀卻發不出一點聲音,帶著擔憂。
前一秒還溫柔淺笑的眸色驟然一變,所有的溫潤被急切與驚慌取代。
他不顧身上尚未愈合的猙獰傷口,不顧經脈依舊脆弱,體內殘存的力氣瞬間爆發,淡金色的光暈裹著他的身影,幾乎是瞬移一般,瞬間出現在秦晚身后。
下一秒,他穩穩地扶住了她即將倒地的身體。
掌心觸碰到的,是她單薄衣衫下滾燙的傷口,是黏膩溫熱的鮮血,是她瘦得硌手的肩膀。
殷無離的心臟猛地一縮,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幾乎窒息。
他微微俯身,湊近看著懷中的人,眼底的慌亂瞬間被鋪天蓋地的心疼填滿,濃得化不開。
她的臉上布滿血污與冷汗,原本光潔的額頭蹭破了皮,滲著血絲,眼角還掛著未干的淚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