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淵的手掌很大,也很溫暖。
當那份帶著活人溫度的暖意,透過發絲傳遞過來時。
小玖那一直在輕微顫抖的身體,瞬間僵住了。
那是一種她從未體驗過的感覺。
不是噩夢里的冰冷,也不是記憶碎片里的血與火。
而是一種純粹的,踏實的,讓她那顆沉寂了不知多少歲月的心,都忍不住漏跳了一拍的溫暖。
她下意識地抬起頭,那雙空洞的眼睛里,映著顧淵那張沒什么表情但在此刻卻顯得格外柔和的臉。
“睡不著?”顧淵輕聲問。
小玖愣愣地看著他,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但那緊緊攥著他衣角,指節都有些發白的小手,已經說明了一切。
顧淵在心里嘆了口氣。
看來,今晚窗外那股不同尋常的壓抑氣息,連她這種“極度危險”的存在,都感覺到了恐懼。
也對,她現在只是一個失去了記憶,靈魂殘缺的小女孩,而不是什么恐怖的厲鬼。
再強大的存在,在失去了力量和記憶后,也會變回最脆弱的模樣。
“進來吧。”顧淵側過身,讓開了門口的位置。
小玖猶豫了一下,還是抱著她的布娃娃,邁著小小的步子,走進了這個完全屬于顧淵的私人空間。
顧淵的房間,和他的人一樣,干凈,整潔,甚至有些冷清。
除了床、衣柜和那個巨大的畫架,就再沒有多余的東西。
空氣中,有股很淡的松節油和顏料的味道,還有一絲獨屬于他身上的好聞的皂角香。
這種味道,讓小玖那顆一直懸著的心,莫名地安定了下來。
她走到畫架前,好奇地看著上面那幅尚未完成的油畫。
畫上,是一個被藤蔓纏繞的破敗庭院。
庭院中央,有一口古井,井邊坐著一個看不清面容的模糊背影。
整個畫面的色調,晦暗而又壓抑,充滿了孤獨和悲傷的氛圍。
“別看了,還沒畫完。”顧淵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他從衣柜里拿出了一床備用的薄被和枕頭,扔在了房間里那張唯一還算柔軟的單人沙發上。
“今天晚上,你睡這兒。”
他指了指沙發,“明天我再給你房間添點東西。”
他的語氣,就像是在安排一個賴在家里不走的親戚小孩,自然而然,沒有絲毫的見外。
小玖看了看那張看起來就很舒服的沙發,又看了看顧淵,然后搖了搖頭。
她走到顧淵的床邊,在床腳的位置,蜷縮了下來,將自已小小的身體,縮成了一團。
那個位置,既能靠近顧淵,又不會打擾到他。
她用行動,表達了自已的選擇。
她需要的,不是一張柔軟的床,而是一個能讓她感到安心的角落。
顧淵看著她那副缺乏安全感的模樣,有些無奈,但最終還是沒有再說什么。
他關上燈,自已也躺回了床上。
房間里,瞬間陷入了黑暗和寂靜。
窗外,那股壓抑的氣息,愈發濃重了。
偶爾還能聽到遠處傳來的一兩聲凄厲的不似人聲的嘶吼,但很快又被更深沉的黑暗所吞噬。
整個江城,仿佛變成了一座被無形黑幕籠罩的孤島。
顧淵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毫無睡意。
他知道,今晚,有很多人,注定無眠。
或許是秦箏那樣的“守夜人”,正在與黑暗搏斗。
或許是一些無辜的普通人,正在被黑暗吞噬。
而他,只能守著自已這一方小小的餐館,做一個無能為力的旁觀者。
這種感覺,讓他有些煩躁。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輕微的“咕嚕”聲,從床腳的位置傳來。
聲音很小,但在寂靜的房間里,卻格外清晰。
是小玖的肚子在叫。
顧淵一愣。
他這才想起來,小玖雖然是“非人”,但似乎和正常的鬼魂不太一樣。
她會餓。
也需要通過食物,來補充能量。
他剛才因為系統員工界面的彈出,把給小玖吃飯的事情給忘了。
“……”
顧淵沉默了幾秒,然后從床上一躍而起,打開了燈。
“走,帶你吃宵夜去。”
他揉了揉小玖的腦袋,不由分說地將她從地上拉了起來。
深夜的“顧記”后廚,再次亮起了燈。
顧淵打開冰箱,看了一眼里面的食材。
豬肉,面粉,雞蛋,牛肉…
他想了想,最后,拿出了一把掛面,兩個雞蛋,和幾根嫩綠的小蔥。
他要做的,不是菜單上的任何一道菜。
而是一碗最普通、最家常的陽春面。
燒水,下面,臥兩個漂亮的荷包蛋,最后撒上碧綠的蔥花,再淋上一點點自制的醬油和豬油。
整個過程,沒有任何花哨的技巧,也沒有任何蘊含“規則”的靈異食材。
有的,只是一個廚子,在深夜里,為一個饑餓的“家人”,所做的一份最簡單、最用心的宵夜。
當那碗香氣撲鼻的陽春面被端到小玖面前時。
她那雙一直沒什么波瀾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倒映出了那繚繞溫暖的人間煙火。
她拿起筷子,學著顧淵的樣子,先是吹了吹熱氣,然后小心翼翼地挑起一根面條,送入口中。
那一刻。
她仿佛又回到了那個遙遠的模糊記憶碎片里。
同樣是在一個寒冷的夜晚,同樣是一碗熱氣騰騰的面。
那個穿著龍袍,總是很溫柔的男人,親手為她做好了一碗長壽面,然后笑著對她說:
“阿玖,又長大一歲了,吃了這碗面,以后,要平平安安,無災無難。”
眼淚,毫無征兆地,從她那雙空洞的眼睛里,滑落了下來。
一滴,兩滴…
滴落在那碗還冒著熱氣的湯面里,濺起一圈小小的漣漪。
她哭了。
沒有聲音,也沒有表情。
就那么安靜地,流著淚,一口一口地,吃著那碗面。
顧淵坐在她對面,沒有說話,也沒有去安慰。
他只是給自已,也下了一碗一樣的陽春面,然后陪著她,一起,慢慢地吃著。
窗外,是無邊的黑暗,和不知名的嘶吼。
窗內,是昏黃的燈光,和兩碗冒著熱氣的面。
這一刻,他們不像老板和員工,也不像人和鬼。
更像是…相依為命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