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清晨,雪停了。
整個江城都籠罩在一片耀眼的銀白之中。
雖然氣溫很低,但街上的行人卻不少。
因為今天是江城一年一度的“冬日祭”美食節開幕的日子。
為了這次活動,第九局甚至特意調撥了一批人手,負責會場周邊的安保和秩序維護。
美其名曰“確保市民在安全的環境下享受美食”,實則是怕那些不干凈的東西也來湊熱鬧。
顧記餐館今天掛了休息的牌子。
顧淵早早地就起來了,換上了一身厚實的黑色羽絨服。
小玖也穿上了林薇薇送的那件紅色小斗篷,戴著一頂毛茸茸的兔耳朵帽子,手里還揣著個小暖手寶。
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個年畫里的福娃娃。
煤球和雪球這一黑一白兩只小家伙,也被蘇文給套上了特制的小馬甲,一左一右地跟在小玖身邊。
蘇文則背著那個裝滿了各種備用符紙和法器的大背包,像個盡職盡責的保鏢。
“老板,我們真的不用帶點食材過去嗎?”
蘇文有些不放心地問道,“萬一主辦方提供的食材不新鮮怎么辦?”
“不用。”
顧淵搖了搖頭,“今天是去玩的,不是去砸場子的。”
他雖然接受了邀請,但并不打算真的在那兒大展廚藝。
頂多就是露個臉,給林文軒個面子,然后就把時間留給小玖去吃糖果。
一行人打了個車,直奔美食節的舉辦地。
江城文化廣場。
……
文化廣場上,早已是一片熱鬧的景象。
各式各樣的攤位,掛著五顏六色的招牌,整齊地排列在廣場四周。
烤紅薯的香氣,關東煮的熱氣,還有那種特有的糖炒栗子的甜香,交織在一起,構成了冬日里最誘人的味道。
小玖一到這里,眼睛就有點不夠用了。
她看看這邊那個正在捏糖人的攤位,又看看那邊那個正在炸雞排的鋪子,小手一直指個不停。
煤球和雪球也興奮地到處嗅著,要不是有牽引繩拉著,恐怕早就跑沒影了。
顧淵沒有急著去那個所謂的“名廚展示區”。
而是領著小玖,先在普通的小吃區逛了起來。
他給小玖買了一串紅彤彤的冰糖葫蘆,又給蘇文買了一份熱乎乎的烤冷面。
自已則手里拿著一杯熱奶茶,慢悠悠地走著。
“老板,你看那個!”
蘇文指著不遠處一個圍滿了人的攤位,有些驚訝地說道:“那不是…第九局的標志嗎?”
顧淵順著他的手指看去。
只見在一個賣“驅邪糯米飯”的攤位前,掛著一個醒目的第九局授權標志。
攤主是一個穿著道袍的年輕人,正一邊盛飯,一邊煞有介事地給顧客講解著這碗飯的功效。
“各位,這可不是普通的糯米飯!”
“這是經過咱們龍虎山高人開光,又通過了第九局質檢的特制糯米!”
“吃了它,保管你百邪不侵,晚上睡覺都踏實!”
周圍的市民們聽得連連點頭,紛紛掏錢購買。
生意火爆得不行。
顧淵看著這一幕,嘴角微揚了一下。
他能看出那些糯米確實經過了特殊的處理。
雖然算不上什么法器,但沾染了一絲正氣,對付尋常的晦氣確實管用。
“堵不如疏,第九局這招‘全民皆兵’,倒是比我想象的要聰明。”他在心里評價道。
“走吧,去那邊看看。”
他沒有多做停留,帶著幾人繼續往前走。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聲音,突然從身后傳來。
“顧淵?”
顧淵回頭,看到秦箏正穿著一身便服,手里拿著兩串烤魷魚,有些意外地看著他。
她今天沒有扎馬尾,長發披肩,臉上也沒了往日那種公事公辦的嚴肅,反而多了一絲難得的柔和。
“你也來了?”
顧淵點了點頭,“帶小玖出來透透氣。”
秦箏的目光落在小玖身上,看到那個正在啃糖葫蘆的小家伙,眼里閃過一絲笑意。
隨即,她的視線轉向了顧淵身后那個有些拘謹的年輕道士。
“小蘇也在啊。”
秦箏笑著打了個招呼,語氣熟絡,“今天沒穿你那身工作服,差點沒認出來。”
蘇文連忙挺直了腰板,像是在匯報工作一樣認真地回答:“秦局好!”
“今天…今天陪老板和小玖出來逛逛,就…就穿便裝了。”
雖然他已經在店里見過秦箏好幾次,也知道她和老板關系不錯。
但面對這位掌管整個江城第九局的大佬,他心里還是有些發怵。
“別這么緊張,今天放假,叫我秦姐或者秦箏都行。”
秦箏擺了擺手,將手里的一串魷魚遞給顧淵,“嘗嘗?這家味道不錯。”
顧淵也沒客氣,接過來咬了一口。
“還行,火候稍微大了點。”
“你呀,什么時候能不這么挑剔?”
秦箏無奈地笑了笑,“對了,聽說你收到了主辦方的邀請?”
“嗯,林薇薇送來的。”
“那你這是…打算去露一手?”
“看心情。”
顧淵回答得很隨意。
兩人正聊著,不遠處又傳來了一陣騷動。
只見林薇薇在一群保鏢的簇擁下,正朝著這邊走來。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大衣,圍著一條紅色的圍巾,看起來既時尚又保暖。
看到顧淵和秦箏站在一起,她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復了正常。
“這么巧,秦局長也在。”
她走上前,微笑著打了個招呼,語氣里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疏離。
“林小姐。”
秦箏也點了點頭,目光掃過林薇薇身后那群保鏢,語氣平靜。
“盛華集團最近對城西安置點的物資捐贈很及時,幫了局里大忙。”
“應該的。”
林薇薇優雅地回應,將散落的發絲別至耳后,“畢竟只有秦局長把這座城守住了,我們商人的生意才做得下去。”
“這是…投資。”
兩個同樣優秀的女人,就這么站在顧淵的兩側。
一個英姿颯爽,一個優雅高貴。
引得周圍的路人紛紛側目。
林薇薇的目光很快就略過了秦箏,落在了蘇文身上。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蘇文,特別是他背上那個鼓鼓囊囊的大背包,有些意外地揚了揚眉。
“小蘇師傅今天也休假?”
“林小姐好!”蘇文連忙打招呼。
“嗯,今天不用叫小姐,叫我薇薇姐就好。”
林薇薇難得地開了個玩笑,然后從包里掏出一張精致的VIP卡遞給蘇文。
“這是這次美食節的通卡,有些特定的攤位不用排隊,拿著去玩吧,別總跟著你老板后面轉悠。”
蘇文接過卡片,一時間竟有些手足無措,只能求助地看向顧淵。
顧淵點了點頭:“拿著吧,林小姐的一番好意。”
“謝謝薇薇姐!”
蘇文這才收下,臉上滿是自豪。
他能感覺到,無論是秦箏還是林薇薇,雖然身份高貴,但對顧記的人,都有著一份特殊的尊重。
這份尊重,是老板給他們掙來的面子。
“小玖,姐姐也給你帶了禮物。”
林薇薇沒有再多寒暄,直接蹲下身,從包里拿出一個精致的小盒子,遞給了小玖。
“是什么?”
小玖好奇地接過盒子,打開一看。
里面是一對做工精細的銀色鈴鐺手鏈。
“這是特意找人定做的,上面刻了你的名字。”
林薇薇柔聲說道,“戴上它,以后就不怕走丟了。”
小玖看著那對漂亮的手鏈,眼睛亮晶晶的。
她伸出小手,讓林薇薇幫她戴上。
然后舉起手腕,晃了晃。
“叮鈴鈴——”
清脆的鈴聲響起,和煤球脖子上的那個鈴鐺聲,竟然意外地和諧。
“謝謝姐姐。”
小玖甜甜地叫了一聲。
這一聲“姐姐”,讓林薇薇臉上的笑容瞬間就真誠了幾分。
她站起身,看了一眼旁邊的秦箏,又看了一眼顧淵。
“既然都碰上了,那就一起逛逛吧?”
她提議道,“聽說那邊的糖果屋就要開始了。”
顧淵看了一眼這兩個氣場明顯不太對付的女人,又看了一眼一臉期待的小玖。
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走吧。”
于是,這支畫風更加清奇的隊伍,就這么浩浩蕩蕩地朝著美食節的核心區域進發了。
……
“夢幻糖果屋”是這次美食節的重頭戲。
主辦方特意搭建了一個巨大的充氣城堡,里面擺滿了各種各樣造型奇特的糖果和甜點。
空氣里飄著一股濃郁的甜香。
小玖一進去,就徹底走不動道了。
她拉著顧淵的手,指著那個正在制作“云朵冰淇淋”的機器,眼睛都直了。
“想吃?”
“嗯!”
顧淵笑了笑,走過去排隊買了一個。
那個冰淇淋做得像一朵白云,上面還撒著跳跳糖和彩色的糖珠。
小玖接過冰淇淋,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
那種冰涼又甜蜜的感覺,讓她幸福地瞇起了眼睛。
“好吃嗎?”秦箏在一旁問道。
小玖點了點頭,然后很大方地將冰淇淋遞到了秦箏面前。
“姐姐吃。”
秦箏愣了一下,隨即心里一暖。
她彎下腰,輕輕咬了一小口。
“嗯,很甜。”
林薇薇見狀,也不甘示弱。
她從旁邊的攤位上,買了一根造型夸張的彩虹棉花糖,遞到了小玖面前。
“小玖,嘗嘗這個,這個更甜。”
小玖看著那個比自已臉還大的棉花糖,猶豫了一下。
但在美食的誘惑下,她還是沒能忍住,張開小嘴咬了一口。
那種入口即化的綿軟口感,讓她再次露出了驚喜的表情。
兩個女人,就這么圍著一個小女孩,開始了無聲的投喂競賽。
一會兒這個買個糖畫,一會兒那個買個布丁。
把小玖喂得小肚子都鼓了起來。
顧淵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有些無奈地搖了搖頭。
但他并沒有阻止。
因為他能感覺到,無論是秦箏還是林薇薇。
她們在這一刻,都是真心地在享受著這份難得的輕松和快樂。
在這個充滿了不確定和危險的世界里。
能有這么一刻的安寧,本身就是一種奢侈。
而就在這時。
顧淵的目光,突然被糖果屋角落里的一個身影給吸引了。
那是一個穿著玩偶服,正在給孩子們發氣球的工作人員。
那個玩偶的造型很奇怪,像是一只長著三只眼睛的兔子。
它的動作很僵硬,發氣球的時候,手總是在微微顫抖。
而且,顧淵敏銳地察覺到。
那個玩偶身上,并沒有活人的氣息。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腐朽味。
“有東西混進來了?”
顧淵的眼神微凝。
他沒有聲張,只是不動聲色地朝著那個方向走了幾步。
蘇文似乎也感覺到了什么,手里緊緊攥著一張符紙,跟了上來。
“老板…”
“噓。”
顧淵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他走到那個玩偶面前,伸出手,想要接過一個氣球。
“我要這個。”
那個玩偶動作一頓,緩緩抬起頭。
透過那只玩偶頭套的縫隙,顧淵看到了一雙只有眼白,沒有瞳孔的眼睛。
那雙眼睛里,沒有惡意,只有一種深深的茫然。
“給…”
一個沙啞的聲音,從玩偶服里傳了出來。
它機械地將手中的氣球遞了過來。
顧淵接過氣球,并沒有感覺到任何攻擊性。
他仔細打量了一下這個人。
發現它的身上雖然有死氣,但卻被一種更奇怪的規則給束縛住了。
那是一種類似于“必須發完氣球才能離開”的執念規則。
“地縛靈?”
顧淵在心里做出了判斷。
而且是一個沒什么危害,只是想完成生前工作的地縛靈。
他看了一眼不遠處的幾個第九局便衣。
他們手里的靈能探測儀亮著微弱的黃燈,顯然早已發現了異樣。
但其中一人只是對著同伴搖了搖頭,在本子上記錄了什么,并沒有上前驅趕。
“看來,第九局的執法,還是有點溫度的。”
顧淵在心里評價了一句,將氣球遞給了身后的蘇文。
“沒事,是個打工的。”
他低聲說道。
這所謂的靈異復蘇,也不全是那些兇神惡煞的厲鬼。
還有很多像這樣,即使死了,也還在遵循著生前習慣的可憐人。
他們并沒有想要害人,只是迷路了而已。
顧淵想了想,伸出手指,在那個兔子的背上輕輕點了一下。
沒有驚動任何人。
一縷細微的金色煙火氣,順著指尖,如同一根金線般,悄無聲息地鉆進了玩偶服內部。
而在接觸的瞬間,顧淵的腦海里也閃過了一個模糊的畫面:
一個滿頭大汗的中年男人,手里緊緊攥著一張皺巴巴的游樂園門票,臉上帶著憨厚的笑,對著空氣喃喃自語:
“囡囡乖,爸爸賺了錢,就帶你去坐旋轉木馬…”
畫面一閃而逝,卻讓顧淵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
原來,這也是一個關于承諾的執念。
“干完這活兒,就歇歇吧。”
他用只有對方能聽到的聲音,輕聲說了一句。
這不僅是安慰,更是一種承諾。
這縷煙火氣,足以支撐它完成最后的愿望,然后不留遺憾地散去。
那個玩偶僵硬的身體微微一顫。
那雙只有眼白的眼睛里,似乎閃過了一絲類似于感激的光芒。
它對著顧淵,笨拙地點了點頭。
“謝…謝…”
顧淵收回手,沒有再多說什么。
“走吧。”
他轉過身,領著蘇文,重新回到了人群之中。
在這個特殊的日子里,就讓它把這份最后的工作做完吧。
或許,這也是它唯一的解脫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