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江城的雪停了,厚重的積雪將整個世界裹進了一層銀白的棉被里。
老巷子里的溫度極低,呼出的氣瞬間就能在睫毛上結成霜花。
顧淵起得很早,不過他并沒有像往常那樣直接開始晨跑。
而是穿著一件黑色的羽絨服,手里握著一把寬大的鐵皮鏟雪鍬,站在店門口,對著那沒過腳踝的積雪發(fā)愁。
“這雪,下得倒是實在。”
他哈了一口白氣,看著白茫茫的街道,自言自語。
平日里總是最早起來打掃衛(wèi)生的蘇文,今天卻不見蹤影。
想來是昨晚獨自一人盯著晚市,又要招呼客人又要收拾殘局,累著了。
這會兒估計正抱著被子,在夢里還在端盤子呢。
“罷了,當是熱身。”
顧淵也不去叫醒他,挽起袖子,鏟子鏟入雪堆,發(fā)出“沙沙”的摩擦聲。
一鏟,一揚。
雪塊被拋到路邊的樹根下。
動作并不快,卻有著獨特的韻律,每一下都用盡了腰腹的力量,沒過多久,身上那股早起的寒意就被驅散了大半。
“汪!”
這時,一聲清脆的犬吠打破了清晨的寂靜。
煤球從屋里竄了出來,它身上套著那件蘇文特意給它縫制的加厚棉馬甲,紅底綠花,看著頗有幾分東北大花的土味時尚。
但這絲毫不影響這只鎮(zhèn)獄獸的威風。
它一頭扎進雪堆里,像個黑色的推土機一樣拱來拱去,硬是憑著一股莽勁兒,在雪地里開出了一條狗道。
雪球則優(yōu)雅得多。
它蹲在干燥的門檻上,兩只前爪并攏,湛藍的眼睛嫌棄地看著在雪地里撒歡的煤球,仿佛在看一個沒開化的傻子。
“別玩了,去把路口那塊清理一下。”
顧淵用鏟子柄輕輕敲了敲煤球的屁股。
煤球嗷嗚一聲,抖落滿身的雪花,乖乖地跑到巷口,用兩只前爪在那兒刨雪。
效率竟然比鏟子還快。
隨著晨光初現(xiàn),巷子里也漸漸有了動靜。
對面的鐵匠鋪大門被推開,王老板披著件軍大衣,手里端著那個掉了漆的搪瓷缸子,站到門口,仰頭喝了一口水開始漱口。
看到顧淵在掃雪,他含著一口水,含糊不清地打了個招呼:
“嗚嚕…早啊顧小子!”
“噗——”
一口水吐在雪地上,冒起一陣白煙。
“王叔早。”
顧淵直起腰,拄著鏟子,“今兒不打鐵?”
“不打了,天太冷,鐵都脆了。”
王老板縮了縮脖子,緊了緊身上的大衣,“再說了,昨兒個那一架干得太狠,今兒早上起來手都在抖,哪還握得住錘子。”
他看著顧淵鏟雪的動作,又看了看旁邊那個像推土機一樣的煤球,忍不住咧嘴一笑。
“你家這狗,倒是把好勞力,回頭借我用用?我也想把門口這雪清清。”
煤球耳朵一豎,假裝沒聽見,刨雪的動作卻更快了,屁股對著王老板。
顯然是對這位開車全靠路感的大叔很不滿,連眼神都不想給一個。
清理完門口的積雪,顧淵額頭上也出了一層薄汗。
他回到店里,洗凈雙手,系上圍裙。
今天早上的菜單,他昨晚睡前就已經想好了。
【紅油牛肉面】。
在這種滴水成冰的天氣里,沒有什么比一碗飄著紅油的牛肉面更能喚醒沉睡的身體了。
面粉是高筋粉,加了少許鹽和堿水,揉得光滑勁道。
牛肉是昨晚就燉在鍋里的牛腩,用慢火煨了一宿,早已酥爛入味。
最關鍵的是那勺紅油。
那是顧淵用朝天椒、二荊條,配上八角、桂皮等十幾味香料,再混入一絲煙火氣,用菜籽油慢慢熬煉出來的。
色澤紅亮,香氣霸道而不嗆鼻。
“小蘇,起床干活了。”
顧淵對著對面喊了一聲,然后開始拉面。
面團在他手中如同有了靈性,拉伸,對折,摔打。
啪啪的摔面聲在安靜的早晨顯得格外清脆。
不一會兒,蘇文便頂著個雞窩頭,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一邊扣扣子一邊道歉:
“老板,對不起,我睡過頭了!”
“沒事,去洗把臉,準備開門。”
顧淵將拉好的面條投入滾水中,用長筷輕輕撥散。
水汽蒸騰,帶著一股麥香。
“好嘞!”
蘇文連忙去洗漱,冷水撲在臉上,讓他瞬間清醒了不少。
七點半。
第一碗面出鍋。
紅彤彤的湯底,白生生的面條,上面鋪著幾大塊深褐色的牛肉,撒上一把翠綠的蒜苗和香菜。
光是看著,就讓人食指大動。
“老板,來碗面!”
第一個進門的,不是熟客,而是一個穿著黃色馬甲的出租車司機。
他看起來四十多歲,滿臉胡茬,眼袋很重,顯然是熬了個通宵。
進門的時候,他還特意在墊子上跺了跺腳,似乎怕把外面的雪水帶進店里。
“這么大的雪,您這兒開門真早。”
司機搓著凍僵的手,找了個位置坐下,聲音有些沙啞。
“這不天冷嘛,特意加了早市。”
蘇文端著一杯熱茶迎了上去,“您想吃點什么?今天早上有牛肉面,剛出鍋的鹵子。”
“那就來碗牛肉面吧,大碗的,多放辣!”
司機也沒看菜單,直接說道,“這天兒太邪乎,半夜跑車凍得骨頭縫都疼。”
“好嘞,您稍等。”
顧淵在后廚聽得真切。
他從鍋里撈起一大碗面,特意多舀了一勺牛肉,又淋了一勺紅油。
熱湯激發(fā)出辣椒的香氣,瞬間彌漫了整個小店。
當這碗面端到司機面前時,那個疲憊的中年男人眼睛瞬間就直了。
“嚯!這量真足!”
他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也不顧燙,呼嚕呼嚕地吃了一大口。
面條勁道爽滑,牛肉軟爛鮮香,辣味順著喉嚨下去,瞬間就在胃里燒起了一團火。
“舒坦!”
司機長出了一口氣,額頭上冒出了汗珠,原本慘白的臉色也紅潤了不少。
“老板,您這手藝絕了。”
他一邊吃,一邊忍不住打開了話匣子。
“您是不知道,昨晚我跑夜車,碰到個怪事。”
顧淵站在柜臺后,手里擦著杯子,聞言抬了抬眼皮。
“怎么說?”
“大概凌晨三點多吧,我路過城東那邊的一條老路。”
司機吞下一塊牛肉,壓低了聲音,像是怕被什么東西聽見。
“那地方平時就沒人,昨晚下了雪,更是連個鬼影都沒有。”
“結果我開著開著,就看見路邊站著個人。”
“穿得挺單薄,沒打傘,就那么直愣愣地站在雪地里,手里好像還提著個什么東西。”
司機咽了口唾沫,眼神里閃過一絲恐懼。
“我心想這大雪天的,別是遇上難處了,就尋思著停下來問問要不要搭車。”
“結果我剛一減速,車燈掃過去…”
“您猜怎么著?”
“沒人?”蘇文在一旁聽得入神,忍不住插嘴問道。
“要是沒人還好說!”
司機苦笑了一聲,手里的筷子微微顫抖。
“人是有,但我看清了,那根本不是活人!”
“那人的臉…就像是一張白紙,上面啥都沒有,沒有鼻子沒有眼!”
“它手里提著的,是一個那種…老式的白燈籠。”
“我當時嚇得魂都快飛了,一腳油門踩到底,連頭都不敢回。”
“后來我從后視鏡里瞅了一眼。”
司機頓了頓,聲音變得有些干澀。
“那東西沒追我,它就站在原地,對著我的車尾燈…好像在鞠躬。”
“鞠躬?”
顧淵的手指在杯壁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城東,白紙臉,白燈籠,鞠躬。
這些元素組合在一起,并不像是在索命,反倒像是在送行。
“師傅,您確定它是在鞠躬?”顧淵平靜地問道。
“確定!我看的一清二楚!”
司機篤定地點頭,“那個姿勢,特別標準,就像是在送別什么大人物一樣。”
“而且…我開出老遠了,還能看見那個白燈籠在雪地里亮著,光特別慘,滲人的要命。”
顧淵微微頷首,沒有再多問。
他轉身從抽屜里拿出一張紅色的紙條,隨手折成了一個簡單的三角形,放在了司機的桌角。
“師傅,這頓飯吃完,把這個帶在身上。”
“這是?”司機一愣。
“送的贈品。”
顧淵淡淡說道,“壓驚的。”
那并不是什么符咒,只是一張普通的紅紙,但在顧淵的手中,沾染了一絲店里的煙火氣。
對于這種只是路過撞見臟東西的普通人來說,這一絲人氣,足夠沖散那點晦氣了。
司機看著那個紅紙三角,雖然不明所以,但看著顧淵那平靜的眼神,心里莫名就踏實了。
“得嘞!謝謝老板!”
他將紅紙小心翼翼地收進口袋,繼續(xù)大口吃面。
碗里的熱氣升騰,遮住了他略顯滄桑的臉龐。
在這個寒冷的清晨,這一碗面,成了他與那個詭異夜晚之間,最堅實的隔斷。
蘇文湊過來,小聲問道:“老板,那到底是個什么玩意兒?無面鬼?”
“是也不是。”
顧淵搖了搖頭,目光穿過玻璃窗,看向了城東的方向。
那里,灰色的云層依然厚重。
“白紙臉…”
他在心里默念著這個特征。
那不是厲鬼的本體。
那是…紙扎人。
“看來,有人在城東辦喪事啊。”
他輕聲說道,眼底閃過一絲深思。
“而且這喪事,辦得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