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口的風,似乎比別處更硬一些。
顧淵騎著電驢出了店門,沒走多遠就捏了剎車。
在那棵老槐樹的陰影里,整整齊齊地靠墻站著八個花花綠綠的身影。
那是之前給泥菩薩抬轎的八個紙扎人。
泥菩薩被抬棺匠裝走后,這八個腳力卻被留了下來。
它們沒得到新的指令,也沒了主心骨,就這么僵硬地杵在墻根底下。
身上那層劣質的彩紙在風里嘩嘩作響,畫上去的眼睛直勾勾地瞪著路面,臉上那兩坨腮紅在刺眼的陽光下,透著股說不出的詭異和滑稽。
若是普通人路過,怕是得嚇出一身冷汗。
顧淵把電驢停在一旁,拔了鑰匙,邁步走了過去。
他沒覺得嚇人,只覺得這手藝確實糙了點,還得占道,影響市容。
“幾位,站這兒也不是個事?!?/p>
顧淵在它們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語氣平淡,就像是在跟幾個擋路的街坊說話。
“戲散場了,主家也走了。”
“你們這身皮,該脫了。”
那八個紙人沒有任何反應,依舊死死地貼著墻,像是粘在了上面。
顧淵也不急。
他能看出來,這些并不是普通的紙扎,也不是那種沒有理智的低級游魂。
在那層花花綠綠的紙皮底下,鎖著的是八道陳舊且疲憊的靈魂。
那是被強行塞進去的。
他伸出手,指尖燃起一縷金色煙火氣。
不是為了燒毀,而是為了剝離。
手指輕輕點在為首那個紙人的額頭上,閃過一個流淌著暗金光暈的“顧”字。
“滋——”
一聲輕響。
那道用來禁錮的符咒瞬間化為飛灰。
緊接著,火光順著紙人的脈絡蔓延。
沒有焦臭味,反而帶著一種淡淡的清香。
原本僵硬的紙人猛地顫抖了一下,隨后,厚厚的紙殼像是融化的蠟一樣,軟塌塌地滑落下來。
一股青灰色的煙霧從紙殼里鉆了出來,在半空中聚而不散,最終化作了一個穿著差役服飾的高大虛影。
它手里提著半截斷掉的水火棍,腰間掛著一塊銹跡斑斑的腰牌。
雖然身形虛幻,面容模糊,但從骨子里透出來的肅穆,卻是怎么也遮不住的。
這是舊時的陰差。
不是那種傳說中飛天遁地的神靈,而是最底層負責跑腿、維持秩序的役卒。
也就是俗稱的鬼卒。
緊接著,顧淵如法炮制。
剩下的七個紙人也紛紛化為灰燼,七道同樣穿著差役服飾的身影顯露出來。
它們看起來都很虛弱,身上的官服破破爛爛,有的甚至缺胳膊少腿。
顯然,在那場不知名的變故中,它們吃了不少苦頭。
為首的那個陰差稍微凝實一些。
它看著顧淵,眼里逐漸恢復了一絲清明。
它沒有說話,只是帶著身后七個兄弟,整整齊齊地對著顧淵抱拳,深深一揖。
動作雖然遲緩,卻透著規矩。
這是謝禮。
謝他解開了那層羞辱般的紙皮,也謝他這不問來路的一指之恩。
“不用多禮。”
顧淵受了這一禮,開口問道:“你們怎么會變成這樣?”
那領頭的陰差直起腰,喉嚨里發出一陣干澀的語言。
雖然聲音沙啞得厲害,但依稀還能聽出當年的那種官腔。
“回稟大人...”
它低下頭,語氣里透著一絲無奈和苦澀。
“我們本是在江城這片地界巡夜的游卒...”
“那天...井蓋開了...”
它頓了頓,似乎在回憶那個恐怖的瞬間。
“我們想去封路,結果...被那個泥胎給拘了。”
“它強行把我們塞進了紙人里...說是要我們給它抬轎...以此來彰顯它的儀仗...”
說到這,陰差的聲音里帶上了深深的屈辱。
堂堂陰差,雖然只是最低級的,但也代表著曾經的秩序。
如今卻被一個從爛泥里爬出來的東西抓去當轎夫,這比魂飛魄散還要難受。
“井蓋?”
顧淵抓住了重點。
“是...歸墟的裂縫...”
陰差點了點頭,繼續用那沙啞的聲音說道:
“那個泥胎...就是順著那條裂縫,混在一堆爛泥里...爬出來的?!?/p>
它似乎回憶起了當時的場景,眼眶里的鬼火微微跳動:
“但和其他...那些只知道吞噬的瘋子不同,那泥胎...似乎不一樣...它不是純粹的惡鬼...”
“它...好像是在找什么東西...它想學著做官...想學著做神...它覺得只要有了排場...有了儀仗...它就能從那個井里徹底爬出來...”
顧淵若有所思。
那個囍神,果然是個異類。
它不僅僅是在模仿,它是在試圖通過建立一套新的秩序,來擺脫歸墟那種混亂無序的本能。
雖然這套秩序是扭曲的,是建立在掠奪和強迫之上的。
但這也說明,它擁有了初步的靈智。
這和那些只會殺人的厲鬼,有著本質的區別。
“既然出來了,就別在街上晃蕩了?!?/p>
顧淵沒有深究,看了一眼這幾個虛弱的陰差。
“現在的世道,你們這身皮也不管用了。”
“往南走,那邊有個鬼市,還算安穩,去那里養養傷吧?!?/p>
那八個陰差互相對視了一眼。
它們知道自已的時代已經過去了。
現在的它們,留在這里也只是徒增笑柄。
“謝...大人指點。”
領頭的陰差再次抱拳,聲音低沉而恭敬。
隨后,它們的身影漸漸淡去,化作一陣陰風,朝著城南的方向卷去。
地上只留下一堆花花綠綠的紙灰,被晚風一吹,打著旋兒散開了。
顧淵看著它們消失的方向,在原地站了一會兒。
然后彎下腰,將地上那些殘留的紙灰掃到了樹根底下,用土埋了。
“做人要體面,做鬼也是。”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塵,跨上小電驢。
“爛在泥里,總比飄在風里強。”
電驢啟動,他看了一眼城東的方向。
那里依舊籠罩著一層未散的陰霾。
“還得去趟城東?!?/p>
顧淵擰動油門,低聲自語:
“席是散了,但有些賬,怕是還沒結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