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淵的視線,定格在那把暗青色的青銅鑰匙上。
“鎮”字古拙,每一道筆畫都像是用刀斧硬生生劈鑿出來的。
沒有陰邪的寒意,只有一種如同崇山峻嶺般的厚重。
那是能壓斷脊梁的重量。
他將鑰匙從黃綢上拿了起來。
指尖觸碰到銅綠的瞬間,腦海深處的那座樓閣再次發出一聲沉悶的轟鳴。
像是在呼喚,又像是在催促。
顧淵沒有抗拒這種牽引。
他閉上眼,將呼吸放緩,意識順著那道無形的連接,再次下沉。
跨過一樓那透著油煙飯菜香氣的【人間】。
越過二樓那流轉著淡淡的微光的【百味】。
他徑直來到了第三層。
那扇厚重的朱紅色大門前,門楣上的【鎮墟】二字在黑暗中隱隱泛著暗金色的光澤。
顧淵走上前,意識之中,那把暗青色的青銅鑰匙已經出現在了他的手中。
他低下頭,發現在兩扇厚重門板的交界處,并沒有傳統的鎖孔,而是一個極為隱蔽的凹槽。
大小和形狀,與他手中的鑰匙分毫不差。
顧淵抬起手,將鑰匙送入那個凹槽之中。
“咔噠。”
嚴絲合縫。
一聲極輕的機關咬合聲,在整個腦海空間里蕩開。
這聲音仿佛觸動了某個龐大的古老齒輪,整個三樓的樓閣發出了一陣低沉的轟鳴。
那扇仿佛永遠也不會被打開的朱紅色大門,向著兩側無聲地滑開。
門后的世界,終于向他展露了真容。
沒有雕梁畫棟,也沒有擺滿神兵利器的寶庫。
那是一片空曠古老,甚至透著濃重殘破感的大殿。
大殿的穹頂極高,呈現出一種混沌的黑色。
地面由一塊塊巨大的青黑色石板鋪就,許多石板已經碎裂,縫隙里透出幽幽的冷光。
而在大殿的中央,錯落有致地擺放著數十個石質的基座。
這些基座大多是空著的。
但在顧淵的視線中,有些基座的上方,卻懸浮著一些模糊的殘影。
他邁步跨過門檻,走近其中一個基座。
上面懸浮的虛影,是一截斷裂的青石橋墩。
橋墩上遍布著被某種力量強行撕咬過的恐怖裂痕,斷面處甚至還在滲著一絲絲渾濁的黃水。
僅僅是靠近,便能感受到一種讓人跨越生死的悲涼沉重。
顧淵目光微動,走向下一個基座。
那里懸浮著半截猶如枯木般的殘破筆桿。
筆尖的毫毛早已掉光,只剩下干涸的發黑污漬。
可即便殘破至此,那斷口處依然透著一股審判陰陽的森冷肅殺之氣。
再往上,是一塊只剩下邊緣的殘破石盤。
表面刻著無法辨認的復雜紋路,隱約流轉著生生不息卻又殘缺不全的因果氣息。
石盤中間被徹底掏空了,仿佛被某種不可名狀的巨獸,一口咬掉了運轉規則的核心。
顧淵停下腳步,任由幽幽的冷光映在眼底,注視著半空中那些漂浮的殘骸。
這些東西,他太熟悉了。
早在系統商城剛剛開啟,他查閱【奇珍異寶】那一欄時,就曾在最底部的區域看到過這些標著天文數字,且全是“???”狀態的商品。
當時他還在吐槽,系統這個奸商連陰司的材料都敢拿出來賣。
但此刻,看著這滿殿的廢墟景象。
他心底的那絲疑惑,終于撥云見日。
“原來不是賣貨…”
顧淵看著那塊斷裂的橋墩,輕聲自語。
系統從來沒有打算把這些東西“賣”給他。
這扇門后的空間,根本就不是什么存放終極獎勵的倉庫。
而是一片屬于舊日秩序的廢墟。
或者說,是一座大壩的遺址。
陰司崩塌,規矩碎裂。
那些原本鎮壓著歸墟,維系著陰陽流轉的古老器物,早已在那場不為人知的災厄中被撕成了碎片。
它們順著那道裂縫跌落,最終被這座名為系統的樓閣,強行收攏在了這三樓的大殿之中。
系統商城里顯示的那些天文數字,根本不是購買它們的價格。
而是…修補它們的材料費。
顧淵伸出手,掌心燃起一縷純正的金色煙火氣。
隨后,那縷金光輕飄飄地飛出,落在離得最近的那塊橋頭磚上。
“滋——”
金光融入青石橋墩。
那一小片被啃噬的裂痕,在人間煙火氣的滋養下,竟然開始緩慢地愈合。
雖然只有頭發絲那么細微的一點點修復。
但那橋墩上散發出的厚重感,卻比之前凝實了一分。
“修補規則,重塑秩序…”
顧淵收回手,這下徹底確信了自已的猜想。
他是個廚子。
廚子的本分,是把生的做成熟的,把不能吃的變成能吃的,把雜亂的食材理出個君臣佐使。
而這三樓的【鎮墟】。
要的也是一個廚子。
一個能把這些碎成渣的舊日規矩,重新用人間煙火氣熬煮、拼湊,最后鍛造成一把新鎖的廚子。
以萬家燈火為炭,以眾生執念為湯。
把這鎮墟漏風的底,硬生生補上。
想通了這一切,顧淵走到了大殿最前方那個最大的基座前。
他攤開手掌。
那把青銅鑰匙化作一道流光,從大門處的凹槽飛出,穩穩地嵌入了這座核心基座的頂端。
“嗡——”
整個大殿發出了一陣深沉的震顫。
原本黯淡的青黑石板,泛起了一層光澤。
那種風雨飄搖的殘破感,稍稍減退了些許。
雖然只是一絲極小的改變,但顧淵能感覺到,這第三層空間,終于有了屬于它自已的根基。
大壩的圖紙,已經畫好了。
只是…
顧淵抬起頭,環視著那數十個只漂浮著殘渣的基座。
一磚一瓦都要用執念和煙火去填。
“這活兒,有點重啊。”
他搖了搖頭,嘆氣道。
要把這滿屋子的破銅爛鐵都修好,這輩子怕是都不用退休了。
他沒有再做停留。
意識退出了樓閣,重新回到了現實的身體中。
緩緩睜開眼。
窗外的天色依舊漆黑,風雨打在玻璃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桌上那個黑色的木匣已經失去了所有的神異,變成了一個普普通通的破木頭盒子。
店里的掛鐘正發出“嘀嗒、嘀嗒”的平穩聲響。
顧淵靠在躺椅上,目光看向窗外的夜色。
雖然前路漫長,且麻煩注定源源不斷。
但他那顆心,卻莫名地安定。
“一磚一瓦,慢慢熬吧。”
他輕笑了一聲,神色恢復了往日的平淡。
站起身,他沒再去看窗外翻涌的夜色,而是徑直走向后廚。
明天早上答應了小玖要做糖醋排骨,肉還得提前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