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的風雨連廊下,掛了半個多月的臘肉和香腸,終于到了時候。
冬日的冷風早就把肉表面的水分吹得一干二凈。
柏樹枝的煙熏味,夾雜著粗鹽和花椒的辛香,已經完完全全地滲進了肉的每一絲紋理之中。
蘇文搬著小梯子,將那些肉一條條取下來。
原本鮮紅的五花肉,此刻外皮已經變得緊實暗沉。
但在陽光的照射下,那肥肉的部分卻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琥珀色,晶瑩剔透,仿佛里面封存著流動的油脂。
“老板,這肉看著就帶勁。”
蘇文把取下來的臘肉放進木盆里,咽了口唾沫。
“拿去用溫水洗。”
顧淵站在案板前,手里拿著一把小刷子,仔細清理著砂鍋的內壁。
“洗的時候別用蠻力,順著紋理把表面的浮灰和多余的煙油刷掉就行。”
“洗完切薄片,越薄越好。”
蘇文應了一聲,端著木盆走到水池邊,認認真真地干起活來。
今天的午市,顧淵打算添一道新菜。
【臘味煲仔飯】。
這是一道極度考驗火候和耐心的主食。
米要用修長的絲苗米,提前浸泡半個小時,讓米粒吸足水分,煮出來的飯才能粒粒分明,軟硬適中。
顧淵在砂鍋底部刷上一層薄薄的豬油。
將泡好的米倒入其中,加入適量的清水,置于灶火之上。
大火燒開,水汽升騰。
待到鍋里的水分快要收干,米面出現一個個細小的氣孔時。
顧淵轉了小火。
他接過蘇文切好的臘肉和香腸片。
切片極薄,肥肉透明,瘦肉暗紅。
他將這些臘味均勻地鋪在微熟的米飯表面,動作有條不紊。
臘肉的油脂在底下的熱力熏蒸下,開始緩慢融化。
一滴滴晶瑩的油珠滲出,順著米粒的縫隙,無聲無息地往下滲透。
蓋上砂鍋蓋。
顧淵的手腕在鍋蓋上方微微懸停了一瞬。
一絲淡金色的煙火氣,順著砂鍋的邊緣環繞了一圈。
不是為了催熟,而是為了鎖味。
將肉的醇厚與米的清香,鎖在這一方小小的泥土容器之中。
幾分鐘后,顧淵沿著砂鍋的邊緣,淋入了一小勺花生油。
油順著鍋壁滑入鍋底。
“滋啦——”
一陣細密的爆裂聲,從砂鍋底部傳來。
那是油脂與高溫的鍋底碰撞,在煎熬著底層的米飯。
也是煲仔飯的鍋巴,正在成型的聲音。
整個后廚,瞬間被極致的復合香氣所籠罩。
臘肉的咸香,米飯的焦香,還有那一絲淡淡的松煙味。
交織在一起,直往人鼻子里鉆。
“咕嚕。”
正趴在門口打盹的煤球,猛地站了起來,口水順著嘴角就淌了下來。
小玖也搬著小板凳湊到了廚房門口,大眼睛亮晶晶地盯著那個還在冒熱氣的砂鍋。
“好了。”
顧淵關掉火,將提前調好的秘制醬汁,沿著鍋邊澆了下去。
“刺啦”一聲,白煙驟起。
醬香與肉香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
“端出去吧。”
顧淵拿布墊著砂鍋的把手,將其遞給蘇文。
大堂里,早有熟客趕著點過來等急了。
“顧老板,今天這又是什么神仙吃法?這味兒簡直要命啊!”
一個常來的老主顧,深吸了一口氣,臉上滿是陶醉。
“臘味煲仔飯,今天剛上的。”
蘇文將砂鍋放在老主顧面前,細心地提醒道:“當心燙,拌勻了吃。”
老主顧迫不及待地揭開蓋子。
熱氣散去,紅白相間的臘肉鋪在雪白的米飯上,旁邊還點綴著兩根翠綠的燙青菜。
他拿起勺子,用力往鍋底一鏟。
“咔嚓。”
一聲極其清脆的斷裂聲。
一塊金黃焦脆、泛著油光的鍋巴被鏟了起來。
送入口中。
鍋巴的酥脆,米飯的軟糯,臘肉的咸香豐腴,在咀嚼中完美融合。
“絕了!”
老主顧燙得直吸氣,卻根本停不下手里的勺子。
“這臘肉的味兒太正了,就跟我小時候在鄉下吃的一模一樣,真是給個神仙都不換!”
小店的玻璃窗上結著一層薄薄的水汽,將外面的寒意徹底隔絕。
在這個風雨飄搖的亂世里,能有一口滾燙的鍋巴飯墊底。
便覺得這日子,還能安安穩穩地往下過。
……
日子就像這煲仔飯底的鍋巴。
在一天天的慢火煎熬中,慢慢地沉淀,慢慢地變脆,散發出歲月獨有的香氣。
墻上的日歷一天天翻過。
初八,初十,十三…
積雪化了又凍,凍了又化。
街邊樹枝上的冰凌漸漸滴落,寒意也在不知不覺間褪去了幾分。
第九局的巡邏車依舊每天在街頭巷尾穿梭。
但這幾天的警報聲,明顯比年前少了很多。
那些藏在陰暗角落里的規則和惡意,似乎也在這辭舊迎新的人間煙火里,陷入了短暫的蟄伏。
顧記餐館的生意依舊平穩。
蘇文每天雷打不動地早起去菜市場,跟那些攤販們討價還價,然后在后廚練刀工、畫符。
小玖和煤球、雪球的領地爭奪戰每天都在上演,最終總是以煤球委屈地交出零食告終。
顧淵依舊坐在那張專屬的躺椅上。
偶爾看看書,偶爾畫兩筆速寫。
看著窗外的行人從厚重的羽絨服,換成了輕便些的春襖。
直到日歷翻到了那一頁。
正月十五。
元宵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