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末初春的江城,傍晚的風依舊帶著幾分料峭的寒意。
但今晚的城隍廟廣場,卻熱火朝天。
紅色的燈籠順著長街一路掛了過去,將整條街道映得紅彤彤的。
高挑的牌坊下,人流如織。
叫賣聲,談笑聲,孩童的嬉鬧聲交織在一起,匯聚成一種久違的市井喧囂。
七點整,一輛黑色的越野車平穩地停在了距離廣場還有一條街的路口。
由于前方實行了交通管制,車輛無法繼續深入。
“就停這兒吧,走過去也就兩步路。”
秦箏熄了火,推開車門。
她依舊穿著那件米白色的羊絨大衣,只是脖子上多了一條紅色的圍巾,顯得十分襯景。
顧淵從副駕駛下來。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大衣,里面是深色的高領毛衣,身姿挺拔,清冷的氣質在周圍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顯得格外惹眼。
蘇文牽著小玖從后座下來,小丫頭剛一踩到實地,就被遠處牌坊下連成一片的紅燈籠晃花了眼,興奮地在原地直蹦跶。
“哇,好亮呀!”
她指著不遠處,眼睛亮晶晶的。
秦箏走上前,自然地幫小玖把那頂兔耳朵帽子往下拽了拽,又替她掖好紅色小斗篷的領口。
“風大,捂嚴實點再跑?!?/p>
她輕聲細語的樣子,倒有幾分帶妹妹出來逛街的鄰家大姐姐模樣。
一行四人順著人流,慢悠悠地向城隍廟廣場走去。
“這安保確實做得不錯。”
顧淵雙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目光在四周掃過。
整個廣場外圍,籠罩著一層極淡的藍色光幕。
那光幕并非死物,而是隨著人流的呼吸在緩緩律動,將那些試圖順著陰影爬進來的灰色氣息,輕柔卻堅決地擋在了外面。
人群中,每隔十來米就能看到幾個穿著普通羽絨服,眼神卻異常銳利的年輕人。
他們看似在逛街,實則手一直揣在兜里,目光如鷹隼般巡視著周圍的一切。
“那是局里的第三和第五小隊,今天全員便衣上崗?!?/p>
秦箏順著顧淵的視線看了一眼,壓低聲音解釋道。
“只要有任何異常的波動出現,十分鐘內就能完成隔離和清場。”
顧淵微微頷首,收回了視線。
在這種嚴密的防護下,普通的游魂根本進不來。
就算真有歸墟里的東西混進來,也會在瞬間被這滿場的陽氣和監測網給烤得無處遁形。
“糖葫蘆!”
小玖的注意力顯然不在什么安保網絡上,她的小手指向不遠處一個扎滿紅艷艷糖葫蘆的草把子,拽著顧淵的衣角晃了兩下。
“去買?!鳖櫆Y停下腳步。
蘇文很有眼力見地跑了過去。
“大爺,來一串草莓的,一串山楂的。”
蘇文從口袋里摸出一張二十元的紙幣,遞了過去。
“好嘞,小伙子拿好?!?/p>
賣糖葫蘆的老大爺笑呵呵地找了零錢。
顧淵看著蘇文把錢遞過去,又把找回來的零錢揣進兜里,滿意地點了點頭。
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只要是用這人間的鈔票買來的東西,吃下去的就只是味道,沾不上什么莫名其妙的因果。
小玖接過草莓糖葫蘆,咬了一口,脆生生的糖殼碎裂,發出“咔嚓”的聲響,小臉上滿是滿足。
他們順著長街繼續往前走。
兩旁是各種老字號的糕點鋪子,還有現做的桂花糕、炒栗子、煮元宵。
飄著的食物香氣,將冬日的寒意驅散了大半。
前方,是一個巨大的花燈展區。
各種造型奇特的花燈懸掛在半空,有展翅的鳳凰,有戲水的鯉魚,還有巨大的走馬燈。
人群在這里變得更加擁擠了些。
顧淵走在最外面,用身體替小玖和秦箏擋開了周圍擁擠的人流。
他的神色依舊平淡,只是目光偶爾會在那些做工精巧的花燈上停留一瞬。
“顧淵?”
就在這時,一個帶著幾分不確定的聲音,在側前方響起。
顧淵的腳步未停,只是順著聲音的來源,淡淡地瞥了一眼。
在距離他不到五米的一個兔子花燈下。
站著一男一女。
男的穿著一身價格不菲的定制大衣,手腕上戴著一塊閃閃發亮的勞力士。
而旁邊挽著他胳膊,臉上畫著精致妝容,身上披著名牌皮草的女人。
正是李玥。
大半年不見,李玥看起來比以前更加光鮮亮麗了,但眼底卻藏著一絲掩飾不住的疲憊。
最近這世道不太平。
張浩家的生意雖也過得去,但在那些未知的恐懼面前,金錢所能帶來的安全感大打折扣。
他們今天出來逛夜市,也是為了在這人多的地方沾點陽氣,求個心安。
李玥怎么也沒想到,會在這里遇到顧淵。
在她的印象里,顧淵永遠是那個守在油膩膩的餐館里,身上帶著洗不掉的油煙味,不知上進的窮小子。
可此刻。
站在她不遠處的那個男人,穿著剪裁得體的黑色大衣。
身姿挺拔,眼神深邃而平靜。
周圍那些擁擠的人潮,仿佛在他身邊自動分開了一道無形的界限。
他身上沒有半點油煙氣,反而透著一股讓人看不透的清冷和從容。
更讓她覺得刺眼的是。
顧淵的身邊,站著一個女人。
秦箏穿著米白色的羊絨大衣,沒有任何名牌Logo,卻難掩那種從骨子里透出來的英氣與高貴。
那種不經意間流露出的上位者氣場,讓平時自詡精致的李玥,瞬間產生了一種自慚形穢的感覺。
那是多少個名牌包包都堆不出來的底氣。
“真的是你?”
李玥下意識地松開了挽著張浩的手,往前走了一步。
她的心情極其復雜。
有驚訝,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局促。
張浩也認出了顧淵。
他看了一眼顧淵,又看了一眼顧淵身邊的秦箏,臉色變了變,最后只是有些尷尬地撇過了頭,沒有出聲。
顧淵看著擋在前面的李玥。
他的臉上沒有驚訝,沒有憤怒,更沒有那種久別重逢后的戲謔。
平靜得就像是看路邊的一盞花燈。
“借過。”
他淡淡地吐出兩個字。
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距離感。
沒有裝模作樣的嘲諷,也沒有刻意展示什么優越感。
只是單純的,不想被擋路。
李玥愣在原地,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但面對那雙沒有任何情緒波動的眼睛,她什么也說不出來。
她本能地往旁邊退了半步。
顧淵微微頷首,算是出于基本禮貌的致意。
然后,牽著小玖,和秦箏一起,從她身邊擦肩而過。
沒有回頭。
在這個靈異復蘇,生死只在一線的世界里。
那些曾經以為很重要的物質、攀比,甚至那點可笑的感情糾葛。
在現在的顧淵眼里,甚至不如小玖手里那根糖葫蘆來得真實。
李玥站在花燈下,看著那個已經走遠的背影。
她突然發現,他們之間,已經隔著一道看不見,卻永遠也無法跨越的鴻溝。
那個在油煙里顛勺的窮小子已經不在了。
現在的他,只是路過,便已經是兩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