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來自哪里?”
謝必安重復著顧淵的問題,那張蒼白英俊的臉上,茫然之色更重了。
他似乎在努力地思索,但那片空白的記憶,卻像是一堵無法逾越的高墻,將他所有的過往都隔絕開來。
“我…不記得了…”
他痛苦地搖了搖頭,魂體都因為情緒的劇烈波動而變得有些不穩定,身上散發出的陰冷氣息也愈發濃重。
站在不遠處的小玖,手里那把小號扳手,握得更緊了。
顧淵看了一眼墻角的花瓶,里面的綠植葉片上,已經凝結出了一層薄薄的白霜。
他知道,不能再讓他這么回憶下去了。
否則,他這店里的冷氣費,怕是要超標了。
“行了,想不起來就算了。”
顧淵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的回憶殺,“先進來坐吧,把身上的雨水擦擦,別把我的地板弄得到處都是。”
他的語氣,就像是在招呼一個忘了帶傘的倒霉鄰居,自然而然,沒有絲毫的畏懼和疏離。
謝必安愣住了。
他似乎沒想到,眼前這個看起來普普通通的人類青年,在面對他這么一個非人的存在時,竟然能如此平靜。
甚至…還有點嫌棄他弄臟了地板?
他低頭看了看自已腳下那灘水漬,又看了看顧淵那張寫滿了“你最好趕緊弄干凈”的臉。
一時間,竟有些不知所措。
“毛巾在那邊,自已拿。”顧淵指了指洗手間的方向。
謝必安沉默了幾秒,最終還是默默地轉身,走向了洗手間。
當他再次出來時,身上的水漬已經被擦干,雖然依舊狼狽,但至少不再往下滴水了。
他找了一個離小玖最遠的角落坐下,將自已的身體,盡可能地縮在陰影里。
顧淵沒有再理他,轉身走進了后廚。
當那股充滿了陽剛浩然之氣的牛肉面香氣,從后廚里飄出來時。
謝必安那一直緊繃的身體,明顯地放松了下來。
他那雙漆黑的眼睛里,也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絲渴望。
他能感覺到,這股味道里,蘊含著一種能修補他那殘破魂體的純粹而又溫暖的力量。
這,正是他現在最需要的東西。
……
一碗熱氣騰騰的辟邪牛肉面,被端到了謝必安的面前。
他看著碗里那金黃清澈的湯頭,和那幾片散發著誘人肉香的牛肉,沒有像之前的客人那樣,立刻狼吞虎咽。
他先是恭敬地用一種極其古老的禮節,對著那碗面,行了一禮。
然后,他才拿起筷子,夾起一片牛肉,放入口中。
牛肉入口的瞬間,他那殘破的魂體,猛地一震!
一股浩瀚的純陽能量,如同決堤的江河,瞬間沖刷過他的四肢百骸。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已魂體上那些因為常年漂泊而留下的裂痕,正在被這股霸道的能量,飛快地修復填補。
那種魂體重新變得凝實和完整的舒適感,讓他那張一直沒什么表情的臉上,露出了滿足的神色。
他不再猶豫,低下頭,開始一口一口地,認真而又專注地,品嘗著這碗能拯救他的面。
顧淵坐在他對面,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他。
直到謝必安將整碗面連湯帶水,都吃得干干凈凈,他才開口,再次問出了那個問題:
“現在,能想起來了嗎?”
謝必安放下筷子,那雙漆黑的眼睛里,茫然之色已經褪去了不少。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仿佛歷經了千百年的滄桑。
他抬起頭,看著顧淵,沙啞地開口:
“我想起來了一些零碎的片段。”
“我好像是‘陰司’的一個信使。”
“陰司?”顧淵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關鍵詞。
“對。”
謝必安點了點頭,“一個很久很久以前,負責掌管三界輪回,維系陰陽秩序的地方。”
“我的職責,就是往返于陰陽兩界,為陰司傳遞消息。”
“我記得,最后一次接到任務,是要去人間,尋找一樣東西…”
說到這里,他的臉上,再次露出了痛苦的神色。
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信息,被強行從他的記憶里抹去了。
“可我忘了…我要找什么…”
“我也忘了…該如何回去…”
“當我再次蘇醒時,就已經在這里了。”
他環顧了一下這個小小的餐館,又透過窗戶,看向了外面那個被霓虹燈和鋼筋水泥包裹的陌生世界。
“這里....已經不是我熟悉的人間了。”
他的聲音里,帶著無盡的蕭索和孤寂。
“城隍不見,土地不存,六道崩毀,輪回路斷…”
“陰司…恐怕也已經…不在了。”
他說出的每一個詞,都像一塊重磅炸彈,在顧淵的心里,掀起了驚濤駭浪。
如果他說的是真的…
那這個所謂的“靈異復蘇”,其背后所隱藏的真相,恐怕遠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更加恐怖和絕望。
那不是簡單的“百鬼夜行”。
而是一個失去了管理和秩序的,徹底崩壞了的靈異時代!
“你的意思是…”
顧淵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凝重,“現在陽間的這些‘東西’,都是因為輪回之路斷了,無法轉世,才會滯留在人間的?”
“不全是。”
謝必安搖了搖頭,那雙漆黑的眼睛里,閃過一絲忌憚。
“滯留,只是最基本的問題。”
“更大的問題是…‘門’,開了。”
“什么門?”
“連接著‘歸墟’的門。”
謝必安沙啞地說道:“那是連陰司都感到棘手的地方,是所有執念、怨氣、罪孽的最終歸宿,一個…真正的萬惡之源。”
“現在,歸墟里的那些東西,也開始順著破碎的輪回之路,爬出來了。”
他抬起頭,那雙漆黑的眼睛,仿佛穿透了墻壁,看向了昨晚城西的方向。
“昨晚,你們這里鬧出的動靜,應該就是歸墟的投影,降臨在了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