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淵放下畫筆,走到門口。
他沒有立刻開門,而是先通過門上的貓眼,朝外看了一眼。
門外,空無一人。
巷子里很靜,只有一盞昏黃的路燈亮著。
“錯覺?”
顧淵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但下一秒。
那陣“咚…咚咚…”的刮門聲,再次響了起來。
這一次,更清晰了。
顧淵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再次看向貓眼。
依舊什么都沒有。
空氣中,卻彌漫開一股陰冷潮濕的泥土氣味。
“有點意思。”
顧淵沒有絲毫的慌亂,反而生出了幾分興趣。
他知道,這又是一位特殊的“客人”上門了。
而且,還是一位懂得“禮貌”,會先敲門的客人。
顧淵挑了挑眉,轉動門把手,“咔噠”一聲,打開了店門。
門外,依舊空無一人。
但那股潮濕的泥土氣味,卻變得濃郁了許多。
他的目光,緩緩下移。
然后,他才注意到在緊挨著墻根的陰影處,蜷縮著一個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人影。
一個穿著一身破舊藍色工裝,看起來像是建筑工人的中年男人。
他正縮在墻角,將自已的臉深深地埋在膝蓋里,身體因為寒冷和恐懼,而在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著。
他看起來,就像是一個無家可歸的普通流浪漢。
沒有任何陰氣,也沒有任何異常。
“有事?”顧淵平靜地問道。
聽到聲音,那個男人才緩緩地抬起頭。
他看起來大概四十多歲的樣子,臉上布滿了風霜的痕跡,胡子拉碴,眼神里充滿了驚恐和茫然。
“我…我…”
他張了張嘴,聲音嘶啞,像是很久沒有說過話了。
“我…想不起來了…”
“想不起來什么?”
“想不起來…我的家,在哪…”
男人痛苦地抱著頭,臉上露出了絕望的神色。
“我明明…剛剛才下班…”
“我只是…坐了一趟地鐵而已…”
他的話,說得語無倫次。
顧淵看著他,眼神微動。
一個普通的流浪漢,是不可能在深夜里精準地找到這里,并且還用那么奇怪的方式敲門的。
“先進來吧,外面冷。”
顧淵側過身,讓他進了店。
男人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拄著墻,一瘸一拐地站起身,走進了店里。
他找了一個最靠近門口的位置坐下,身體依舊在微微發抖。
“老板,你…你相信這個世界上,有鬼嗎?”
他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里充滿了恐懼。
顧淵沒有回答,只是給他倒了杯熱水。
“喝點水,暖暖身子,然后,把你的故事,說給我聽聽。”
男人接過水杯,那滾燙的溫度,似乎給了他一絲勇氣。
他喝了一大口水。
然后,用一種仿佛在講述別人故事的飄忽語氣,開始了他的講述。
“我叫趙德柱,是個地鐵隧道的檢修工人。”
“每天的工作,就是在地鐵停運之后,沿著漆黑的隧道,一寸一寸地檢查線路和設備。”
“這活兒,又臟又累,還很孤獨。”
“有時候,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隧道里,一走就是幾個小時,除了自已的腳步聲和呼吸聲,什么都聽不見。”
“干我們這行的,有很多禁忌。”
“比如,夜班絕對不能在隧道里回頭,也絕對不能回應任何奇怪的聲音。”
“以前,我一直把這些當成是老師傅們嚇唬新人的鬼話。”
“直到…今天晚上。”
說到這里,他的身體,又開始劇烈地顫抖起來。
“今天晚上,我和往常一樣,背著工具包,沿著三號線,從西站往東站的方向,進行例行檢修。”
“大概走到一半的時候,我突然聽到…身后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那腳步聲很奇怪,‘吧嗒…吧嗒…’的,像是有個人,赤著腳,在滿是積水的地上走路。”
“我當時心里就‘咯噔’一下,因為我知道,這個時間點,隧道里除了我,不可能有第二個人!”
“我記著老師傅的話,不敢回頭,只能加快腳步,想趕緊走到前面的緊急出口。”
“可是,我走得快,那腳步聲,也跟著快!”
“而且,離我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我甚至能感覺到,有一股很冷的氣息,就在我后頸上,對著我吹氣!”
說到這里,趙德柱像是又感覺到了那股氣息。
他猛地縮了縮脖子,驚恐地回頭看了一眼自已身后空無一人的位置。
“我當時嚇得魂都快飛了,拔腿就跑!”
“就在我快要跑到緊急出口的時候,我聽到…我聽到了一個聲音!”
“那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她就在我耳邊,幽幽地問我…”
“‘你…看到我的腿了嗎?’”
“我當時腦子一片空白,再也顧不上什么禁忌了,猛地就回了頭!”
趙德柱的眼睛,瞪得巨大,瞳孔里充滿了無盡的恐懼!
“我看到…我看到了一個穿著白衣服的女人!”
“她就飄在我身后不到半米的地方!”
“她的頭發很長,濕漉漉的,遮住了她的臉…”
“但最恐怖的是…她…她沒有下半身!”
“她的腰部以下,是空的!只有一些血淋淋的、像是腸子一樣的東西,在往下滴著水…”
“而剛才那個‘吧嗒吧嗒’的腳步聲,就是那些東西,拖在地上,發出來的聲音!”
趙德柱的故事,講得繪聲繪色,畫面感極強。
顧淵安靜地聽著,手指有節奏地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似乎在思索著這個故事背后的邏輯鏈條。
“我當時就嚇癱了,連滾帶爬地沖出了緊急出口。”
“等我跑到地面上,我才發現,外面不知什么時候已經恢復了地鐵運營。”
“我顧不上多想,就近找了個地鐵站,就擠了上去。”
“我想趕緊回家,找我老婆孩子。”
“可是在地鐵上…更恐怖的事情,發生了。”
他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顧淵。
“我看到…在對面車窗的倒影里…”
“那個沒有腿的女鬼,就趴在我的背上!”
“她那張被頭發遮住的臉,就貼在我的耳邊,嘴巴一張一合,似乎還在重復著那句話…”
“而車窗倒影里的‘我’,卻根本沒有發現她,依舊在低著頭,玩著手機…”
“我當時就明白了…那個玩手機的‘趙德柱’,根本就不是我!”
“我才是那個…看不見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