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煞氣?”
顧淵咀嚼著這兩個字。
他的腦海里瞬間就閃過了張浩一家。
以及從那份歸家執念中窺視到的,那個提著慘綠色燈籠的無臉身影。
那是一種來自于歸墟的純粹惡意,充滿了不祥與腐朽。
與巷子里這些游魂野鬼身上的那種普通陰氣,有著本質的區別。
看來,這個瘋和尚,是真的看出了什么。
而自已那碗燈火闌珊面,終究還是沾上了無法洗脫的因果。
“這是…順著網線找上門了?”
顧淵的眼神,微不可察地冷了一下。
一種私人領地即將被不速之客打擾的煩躁感,悄然涌上心頭。
“大師,”
顧淵看著一貧和尚,語氣里聽不出喜怒,“你說的濁龍和餓虎,具體指什么?”
一貧和尚見他終于上鉤,嘿嘿一笑,又灌了一大口酒。
“具體指什么,老衲也說不好。”
他咂了咂嘴,道:“不過,那股子從地底下冒出來的味兒,又陰又邪,還帶著一股子不屬于人間的規矩,想來應該不是什么善茬。”
“而且最關鍵的是,”
他指了指顧淵的店門,“那股味兒,就是沖著你來的。”
“你白天是不是招待了什么不該招待的客人,沾染上了人家的因果?”
這和尚,果然什么都知道。
顧淵在心里默默地給出了評價。
但他臉上依舊不動聲色:“我只是個開飯店的,來的都是客。”
“嘿,你這小施主,油鹽不進是吧?
一貧和尚也不點破,只是將目光投向了巷子深處那無盡的黑暗。
“也罷,也罷,既然你不領情,那老衲就當個看客好了。”
說著,他的目光不經意地掃了一眼門口那個木箱。
看著里面那只蜷縮成一團,耳朵卻警惕立著的小黑狗,渾濁的老眼里閃過一絲詫異。
“嘿,好一條看門狗。”
他沒頭沒尾地咕噥了一句。
然后才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可惜的神情:“就是不知道,等會兒你這門和狗,還保不保得住。”
“到時候,老衲我上哪兒再去喝那么好喝的粥啊…”
他一邊說著,一邊真的就找了個墻角,盤腿坐了下來。
擺出了一副“我就看看不說話”的架勢。
顧淵看著他那副無賴模樣,心里一陣無語。
他知道,這和尚今天晚上,是賴定這里了。
他想了想,最終還是沒有再下逐客令。
他轉身,走回了店里。
但他并沒有關門,只是將那扇厚重的木門,虛掩著。
然后,他走到柜臺后,抬頭看了一眼二樓小玖的房門。
接著才拿起了桌子上那個黑色的第九局通訊器,點開了那個破曉APP。
果然,代表著他所在區域的地圖板塊,已經從之前的藍色,變成了不斷閃爍的黃色。
【警告:檢測到您所在區域出現高強度異常能量波動,危險等級已提升至‘黃色預警’,請盡量待在室內,鎖好門窗,切勿外出。】
而在地圖上,一個醒目的紅色感嘆號,正朝著他這個黃點,緩緩移動過來。
“還真是沖著我來的。”
顧淵關掉APP,心里那股煩躁感反而消失了。
他沒有再看那個移動的紅點,而是將手機隨手扔到了一旁,拿起圍裙,系在了腰間。
對他來說,未知的麻煩才是最麻煩的。
既然對方已經擺明了車馬要來。
那在迎客之前,總得先填飽自已的肚子。
“躲是躲不掉的,想安穩地摸魚,就得先把來犯的野狗都打跑才行。”
他嘟噥一句,走到后廚,打開冰箱,看了一眼里面剩下的食材。
還有一點青椒,幾塊五花肉,一些剩米飯。
他想了想,最終還是拿了出來。
生火,起鍋,燒油。
“哐!哐!哐!”
熟悉的顛勺聲,再次在寂靜的夜里響起。
一股充滿了家常氣息的青椒肉絲炒飯的香味,很快就從后廚里飄了出來。
巷子口,正閉目養神的一貧和尚,聞到這股味道,鼻子不受控制地抽動了兩下,喉嚨也跟著滾動了一下。
“嘿,嘴上說不要,身體還挺誠實嘛…”
他睜開眼,臉上露出了計謀得逞的笑容。
不一會兒,顧淵端著一個碗走了出來。
滿滿一碗的青椒肉絲炒飯,熱氣騰騰,香氣撲鼻。
他沒有將飯遞給和尚,而是自已搬了張小板凳,坐在了店門口的臺階上。
然后,當著和尚的面,自顧自地,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
“嗯…火候稍微有點過了,不過味道還行。”
他一邊吃,還一邊進行著專業的自我點評。
一貧和尚:“……”
他看著顧淵那副旁若無人、吃得津津有味的模樣。
感覺自已那顆修了近百年的佛心,都有點繃不住了。
這小子…
“咳!”
他重重地咳嗽了一聲,試圖引起注意。
顧淵卻連頭都懶得抬。
“大師,”
他一邊扒著飯,一邊含糊不清地說道:“我這是夜宵,不是給你的報酬。”
“我只是覺得,你坐在這里太礙眼,影響我胃口。”
“所以,就多做了一點,你要是臉皮夠厚,就自已拿碗筷去鍋里盛。”
他最終還是松了口。
但并不是真的被一貧和尚說動了,需要他來當什么護院。
而是因為,他從一貧和尚那看似瘋癲的言語中,聽出了一絲隱藏的善意。
這個瘋和尚,從始至終,都沒有任何越界行為。
他只是用一種插科打諢的方式,在提醒自已,有麻煩要來了。
僅憑這份沒有說破的善意,就值得一頓飯。
一貧和尚聽完他這番話,愣了一下。
隨即,臉上那副裝出來的高人模樣,瞬間就垮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發自內心的爽朗大笑。
“哈哈哈!好一個小施主!對老衲的胃口!”
他不再端著,從墻角一躍而起,三兩步就躥進了店里。
自已找了個比顧淵還大的碗,盛了滿滿一碗炒飯。
然后也學著顧淵的樣子,蹲在門口的臺階上,毫無形象地大口吃了起來。
一個年輕的廚子,一個邋遢的和尚。
就這么在危機四伏的月圓之夜,蹲在一家小餐館的門口。
吃著一碗最普通的家常炒飯。
畫面詭異而又和諧。
“我說,小施主啊,”
一貧和尚一邊扒著飯,一邊含糊不清地說道:
“你家那小娃娃,可比我這碗飯金貴多了,得看好了,別讓外面的野狗給叼了去。”
他狀似無意地提了一句,那雙看似渾濁的老眼里,卻閃過了一道精光。
顧淵吃飯的動作,微微地頓了一下。
“她現在,是我的員工。”
他看了一眼二樓那扇緊閉的窗戶,淡淡地說道:
“一個需要按時吃飯,按時睡覺,偶爾還會耍點小脾氣的麻煩員工,僅此而已。”
“所以只要我這家店還開著,就沒人能從我這兒叼走一粒米,不管那是野狗,還是別的什么東西。”
一貧和尚嘿嘿一笑,知道自已戳到了這家伙的癢處。
他剛想再說些什么,臉上的笑容卻突然一斂。
他猛地抬起頭,那雙渾濁的老眼,死死地盯住了巷子口最深處的那片黑暗。
“因果牽引,避無可避。”
他的聲音,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小施主,飯快點吃,吃飽了,得迎客了。”
“你的大麻煩…來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巷子里那原本還算正常的晚風,突然停了。
一種極致的死寂,籠罩了整條小巷。
顧淵吃飯的動作,也隨之停下。
他清晰地感覺到,空氣中的溫度正在以一種不正常的速度驟降。
那股來自于歸墟的,充滿了腐朽和不祥的煞氣。
如同無形的潮水,從巷子深處洶涌而來。
就連門口長明燈的光,似乎都被那無形的黑暗壓制得黯淡了一絲。
蹲在他旁邊的一貧和尚,已經放下了飯碗。
那張總是帶著笑意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嚴肅的表情。
顧淵緩緩抬起頭,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只見巷子深處那無盡的黑暗中。
一盞慘綠色的燈籠,悄無聲息地,亮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