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文推著自行車回到店門口時,額頭上還掛著一層細密的薄汗。
他并沒有急著進門,而是先停下來,整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衣領,又拍了拍衣角沾染的些許灰塵。
這是他在顧記養成的習慣。
進了這扇門,就要守這扇門的規矩,身上帶著外面的浮躁氣,是對灶臺的不敬。
推開門,店里很靜。
“回來了。”
顧淵正站在柜臺后,手里拿著一塊干凈的棉布,擦拭那把千煉菜刀。
他并沒有抬頭,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問今天天氣如何。
“嗯,老板,菜都買齊了。”
蘇文將籃子放在后廚的案板上,一邊分類歸置,一邊有些按捺不住地說道:
“剛才買菜的時候,在攤子上碰到了個餓死鬼。”
顧淵手上的動作沒停,甚至連節奏都沒亂。
“怎么處理的?”
“我沒用符,也沒動手。”
蘇文回憶著當時的場景,眼中閃過一絲亮光。
“我拿了個包子,用筆在上面畫了個‘飽’字意,送它走了。”
“它吃了包子,怨氣散了不少,自已就退回陰影里去了。”
顧淵終于停下了擦刀的動作。
他抬起眼,看向這個僅僅幾個月前還滿臉稚氣,遇事只會躲在他身后的年輕人。
此刻的蘇文,站在灶臺前,身上那件道袍馬甲雖然沾了些灰塵,但整個人的精氣神卻是立起來的。
那是一種找到了方向后的篤定。
“做得不錯。”
顧淵將菜刀插回刀架,聲音里聽不出太多情緒,但這就是最高的評價。
“道家的符箓大多主殺伐鎮壓,那是‘堵’。”
“而做飯,講究的是順應食材的紋理,那是‘疏’。”
“你能明白‘解’比‘除’更重要,這路就算是走寬了。”
蘇文咧嘴一笑,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
那股興奮勁兒沉淀下來,目光自然落回了案板上的竹籃里。
“那老板,這幾塊老豆腐…要怎么處理?”
他指著籃子里那幾塊用鹵水點的老豆腐,質地緊實,豆香濃郁。
“今天有兩位特殊的客人要來。”
顧淵走到案板前,目光落在那幾塊豆腐上。
“陸玄,還有那個送石頭的。”
蘇文一聽,拿肉的動作不由得慢了幾分。
陸玄他熟,那個總是背著長布包的冷面男,第九局的王牌。
至于另一個…
他想起了那晚顧淵提過的那塊喪鐘碎片,以及那股連看一眼都覺得心悸的毀滅氣息。
那種級別的大佬又要來吃飯?
“嘶…”
蘇文倒吸一口涼氣,原本還有些放松的神經瞬間緊繃,看向案板上食材的眼神都變了。
這哪是做飯,這分明是在伺候祖宗。
他二話沒說,利索地將那塊鮮紅的牛肉甩在案板上,手里的動作比剛才更穩更細:
“老板,牛肉我挑的是牛霖,一點筋膜都沒帶。”
他又指了指那豆腐:“還有那老豆腐,我也特意挑了鹵水點得比較老的,硬實,經得起燉。”
“嗯,眼力見長。”
顧淵也沒廢話,直接挽起袖口,露出一截線條流暢的小臂,“備菜吧。”
“今天中午這道菜,火候要急,備料得細。”
后廚里很快響起了有節奏的切菜聲。
蘇文拿著刀,神情專注。
他不再像剛來時那樣手忙腳亂,每一刀落下都極其精準。
牛肉精細的分割去膜,豆腐被完美的去除表皮。
姜蒜切末,花椒去籽。
一切都井井有條。
顧淵站在一旁,手里拿著那個裝有【舊神余燼】的小玻璃瓶。
瓶中的金色粉末在燈光下緩緩流淌,散發著一股沉重如山的威壓。
他需要將這股力量,完美地融入進麻辣鮮香的豆腐里。
既不能破壞菜肴本身的口感,又要讓那股鎮壓規則發揮效用。
這不僅僅是做菜,更像是在兩種截然不同的規矩之間,尋找一個微妙的平衡點。
大堂里。
小玖正趴在那張專屬的小桌子上練字。
她握筆的姿勢已經很標準了,一筆一劃寫得極為認真。
紙上是一個大大的“安”字。
寫完最后一筆,她滿意地吹了吹未干的墨跡,然后抬起頭,看向門口。
那里,煤球正趴在門檻上,尾巴有一搭沒一搭地掃著地面。
雪球則蹲在它的腦袋頂上,像個白色的絨球帽子。
兩只小家伙似乎在交流著什么。
“汪嗚…”
煤球低低地叫了一聲,回頭看了一眼小玖,似乎在征求意見。
“去。”
小玖像個小大人一樣揮了揮手,“早點回來,不要打架。”
得到了許可,煤球立刻站起身,抖了抖毛。
雪球靈巧地從它頭頂跳下,落在地上。
一黑一白兩道身影,像是兩道閃電,瞬間竄出了巷子,消失在街道的盡頭。
它們要去巡視領地。
這是身為顧記保安的自覺。
顧淵從后廚探出頭,看了一眼空蕩蕩的門口,又看了一眼繼續低頭練字的小玖。
嘴角微微揚起。
這家店,越來越像個樣子了。
時間在忙碌中悄然流逝。
當時針指向十一點的時候,顧淵洗凈雙手,解下圍裙,重新換上了一件干凈的黑色襯衫。
“準備營業。”
他淡淡地說了一句。
蘇文應了一聲,將最后一把蔥花切好,碼在盤子里。
一切準備就緒。
只等客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