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風,帶著一股子能鉆進骨頭縫里的濕冷。
顧記餐館里頭,卻是熱火朝天。
大堂的桌椅被挪到了一邊,騰出了一塊空地。
顧淵在兩張拼在一起的桌子上鋪了層厚厚的油紙,上面堆著剁好的肉丁。
那是上好的梅花肉和后腿肉,肥瘦三七分,看著就讓人踏實。
“底味給足了,才是臘味的靈魂。”
顧淵手里拿著個大海碗,將剛在鍋里焙過的花椒鹽均勻地撒在肉山上,動作舒緩而有節奏。
接著是高度白酒。
酒液傾倒下去的瞬間,一股醇厚的酒香便在屋子里蕩漾開來。
蘇文站在一邊,兩只手套著有些偏大的橡膠手套,正費勁地擺弄著那一堆洗凈的豬小腸。
“老板,這腸衣…有點滑啊。”
蘇文皺著眉頭,想把腸衣套在漏斗口上,結果手一抖,那滑溜溜的玩意兒就像泥鰍一樣呲溜滑了下去。
“心急吃不了熱豆腐,也灌不好香腸。”
顧淵沒抬頭,手底下不停地翻拌著肉餡,讓每一塊肉都能裹上料酒和香料。
“把你畫符時的那種定力拿出來,別把這當豬腸,當成筆管。”
蘇文聞言一怔,深吸口氣,試著運起體內微薄的氣機流轉至指尖。
手果然穩了不少,腸衣也順利套了上去。
小玖搬著小板凳坐在旁邊,懷里抱著煤球,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堆紅彤彤的肉。
雪球這只傲嬌的貓此刻也放下了身段,蹲在桌角,藍眼睛瞇成一條縫,顯然是被這肉里的酒香給熏得有點微醺。
“老板…想吃。”
小玖咽了咽口水,指著生肉。
“那是生的,吃了鬧肚子。”
顧淵用手背蹭了蹭小玖的臉頰,“等晾干了,蒸熟了給你切片吃,透亮的,那個才香。”
好不容易,蘇文終于把腸衣套好了。
接下來的工作就是個體力活。
把拌好的肉餡通過漏斗一點點塞進腸衣里,還要用針扎眼放氣,再用棉線分段扎緊。
蘇文雖然動作不算麻利,但勝在細心。
他那一根根手指雖然不如顧淵靈活,但每扎緊一個結,都會認真地檢查一遍,生怕漏了氣。
這股子認真勁兒,倒是有幾分畫符時的影子。
“篤、篤。”
就在三人兩獸正忙活的時候,門口傳來一陣輕緩的敲門聲。
這聲音有些發脆,不像是手指敲的,倒像是某種硬物磕在門板上。
“我去開門!”
蘇文剛想摘手套,顧淵卻擺了擺手。
“你手上有油,接著灌,別斷了氣。”
顧淵擦了擦手,走到門口拉開木門。
寒風裹著幾片枯葉卷了進來。
門外站著的,是一個身形有些佝僂的女人。
她穿著一件深紫色的大襟棉襖,頭上裹著藍布頭巾,背上背著一個巨大的竹簍子。
竹簍里探出幾個花花綠綠的紙人腦袋,在陰沉的天色下顯得格外扎眼。
是花三娘。
這位平日里神神叨叨的扎紙匠,今天的臉色有些不太好看。
那張常年蒼白的臉上,此刻透著一種病態的灰敗,眼底下的烏青比鍋底還黑。
“顧老板,忙著呢?”
花三娘的聲音沙啞,低沉得有些刺耳。
“進來坐。”
顧淵側身讓路,“灌點香腸,備年貨。”
花三娘也沒客氣,背著竹簍走了進來。
一進屋,那股濃郁的肉香就讓她緊皺的眉頭稍微舒展了一些。
她找了個角落坐下,小心翼翼地把竹簍放在腳邊,像是怕驚動了里面的什么東西。
蘇文抬頭打了個招呼:“花姐,今兒怎么有空過來?”
“別提了。”
花三娘嘆了口氣,從懷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鈔票放在桌上。
“老板,有吃的嗎?隨便來點,心里頭發慌,想吃口熱的壓壓。”
顧淵看了一眼那張錢,又看了看花三娘那雙正在微微顫抖的手。
那雙手上,有著幾道細微的紅痕,像是被鋒利的紙片劃破的。
傷口雖然不深,但周圍的皮膚卻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慘白,沒有愈合的跡象。
“稍微等會。”
顧淵轉身進了后廚。
他沒有做復雜的菜,只是切了一塊昨天做好的肉皮凍,又抓了一把洗凈的小青菜。
燒水,下面。
一碗熱氣騰騰的陽春面很快出鍋。
只是這一次,他在湯里多加了一勺豬油,又切了些細碎的姜末撒進去。
這種天氣,這種狀態,需要一點厚重的油水和辛辣來提氣。
面端上桌。
花三娘看著那碗浮著油花的面,深吸了一口氣。
“謝了。”
她拿起筷子,大口吃了起來。
熱湯下肚,她那灰敗的臉色終于泛起了一絲血色。
“花姐,您這是…遇上事兒了?”
蘇文一邊扎著棉線,一邊忍不住問道。
他能感覺到竹簍里有一股陰晦的氣息,正試圖往外滲透。
花三娘放慢了吃面的速度,目光有些游離地盯著腳邊的竹簍。
“最近城東那邊…不太平。”
她壓低了聲音,那語氣里帶著幾分做手藝人特有的忌諱。
“我那鋪子里扎的紙人,這幾天晚上…總自己亂動。”
“亂動?”
蘇文停下了手中的活,眉心微蹙。
“嗯。”
花三娘點了點頭,筷子挑起一根面條,卻沒往嘴里送。
“以前給客人家扎童男童女,點上睛也就是有了點靈性,得聽我的令才動。”
“可這兩天…”
她抬起頭,眼神里帶著一絲恐懼。
“那些沒點睛的紙人,半夜里也會自己站起來,對著墻角…鞠躬。”
“而且,我總覺得它們那張沒畫五官的白紙臉上,好像…長出了一張臉。”
“一張我不認識,但看著就讓人心里發寒的臉。”
說到這,她下意識地摸了摸手背上的傷口。
“昨晚我想把它們燒了,結果…被那紙片子給割了一下。”
“那紙,硬得跟鐵皮似的。”
顧淵靠在柜臺邊,聽著這話,眼神微斂。
他想起了早上出租車司機說的話。
白燈籠,白紙臉,對著空蕩蕩的路口鞠躬。
看來,城東那邊的喪事,辦得有些越界了。
他看向花三娘那個竹簍。
那里面露出來的幾個紙人腦袋,雖然畫著喜慶的腮紅,但那雙用墨點出來的眼睛,似乎正死死地盯著店里的某一個角落。
那個角落,是小玖坐著的地方。
小玖似乎也感覺到了什么,她放下畫筆,轉過頭,與那幾個紙人對視。
她的大眼睛眨了眨,沒有害怕,反而有些好奇。
隨后,她伸出小手,對著那些紙人做了一個“噓”的手勢。
竹簍里,發出一陣細微的“沙沙”聲。
那些紙人像是被什么東西給震懾住了,慢慢地,一點點地縮回了竹簍里,再也不敢露頭。
花三娘并沒有注意到這一幕。
她幾口吃完了面,連湯都喝了個干凈。
隨著那股熱氣在胃里散開,她那灰敗的臉色終于恢復了幾分生氣,緊繃的肩膀也松弛了下來。
她放下碗,卻并沒有急著走,而是目光復雜地盯著腳邊那個竹簍。
作為跟死人打了一輩子交道的手藝人,她并不怕鬼。
她怕的是自己手里的活兒出了岔子,壞了行規。
“顧老板。”
她猶豫了片刻,還是抬起頭,眼神里帶著幾分希冀。
“我知道您這兒是飯館,不看事兒。”
“但我這雙招子最近實在有點花,看不透這其中的門道。”
她彎腰將竹簍提到了桌面上,動作很輕。
“您眼力好,能不能受累…幫我掌掌眼?”
“我這紙人扎了幾十年,這是頭一回覺得,這紙…它有些燙手。”
顧淵聞言,放下了手里的活。
他并沒有拒絕,而是擦了擦手,走到了桌邊。
竹簍里,那幾個紙扎的童男童女雖然還沒點睛,但那涂著腮紅的臉龐在昏暗的燈光下,確實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邪性。
在顧淵的視野里,這些紙人本身并沒有問題。
花三娘的手藝很精湛,骨架扎實,紙糊得平整。
問題出在氣上。
有一絲絲極淡的灰色霧氣,正順著竹篾的縫隙往紙人身體里鉆。
那是一種來自歸墟的替代規則。
這些紙人就像是空置的軀殼,而那種規則正試圖賦予它們不該有的生命。
“不是你的手藝問題。”
顧淵語氣平淡,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按在其中一個紙人的額頭上。
指尖微動,一縷純正溫和的金色煙火氣順著指尖渡了過去。
“滋——”
一聲極輕微的響動,仿佛水滴落入熱油。
紙人身上那一層看不見的灰色霧氣瞬間被燙散。
原本給人一種陰森森感覺的紙人,瞬間變得輕盈了起來,變回了普通的紙張和竹條。
“最近城東濕氣重,紙容易受潮,發霉了自然就重。”
顧淵收回手,給了個一語雙關的解釋。
“回去多曬曬太陽,別總悶在屋里。”
花三娘是個聰明人,也是個行家。
就在顧淵手指點下的瞬間,她明顯感覺到那個讓她心悸的紙人輕了,那種若有若無的窺視感也隨之消失。
她看著那個恢復了正常的紙人,眼中閃過一絲明悟,隨后是深深的感激。
她沒有大驚小怪地驚呼,也沒有過多追問那是用了什么法子。
人家幫忙把臟東西彈掉了,記著情就是,問多了反而顯得不懂規矩。
“明白了。”
花三娘深吸一口氣,鄭重地點了點頭。
“看來是我這幾天太趕工,沒注意‘防潮’。”
她從兜里掏出幾張百元大鈔,壓在碗底。
“顧老板,這是看診的手藝錢。”
顧淵看了一眼那幾張錢,這次沒有推辭。
“慢走。”
花三娘重新背起竹簍。
這一次,她的背不再佝僂,腳步也變得沉穩有力。
“小蘇,走了。”
她跟蘇文打了個招呼,推開門,走進了寒風中。
蘇文看著她的背影,又看了看桌上那個變得干凈了的位置,忍不住感嘆道:
“老板,您剛才那一指頭…比我畫十張驅邪符都管用。”
“那是她自己心里有底。”
顧淵重新走回案板前,繼續拌著肉餡,語氣隨意。
“手藝人只要對自己手里的活兒有信心,一般的邪祟,是壓不住那股子氣的。”
“只要不給它們畫上眼睛,它們就永遠只能是紙。”
說到這,他看了一眼門外陰沉的天空,目光微凝。
“不過…”
“紙人雖然只是紙,但這潮氣卻是越來越重了。”
“這肉…怕是要變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