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徹底的清掃,洗去了店里的陳舊氣。
顧記也隨之陷入了一種獨特的靜謐。
只有后廚偶爾傳來一陣陣“啪、啪”的拍擊水面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那是蘇文在練功。
他并沒有用筆,而是按照顧淵的吩咐,站在那口大水缸前,并指如劍,在平靜的水面上一次次虛畫著。
他的額角掛著汗珠,手腕酸脹,每一次指尖觸碰水面,都會蕩起一圈漣漪。
難點在于,這漣漪不能散。
要在水波擴散之前,用指尖的氣機將其鎖住,凝成一道不散的符印。
這比在黃紙上畫符要難上百倍,講究的是一個“止”字決。
失敗了無數次,水花濺濕了他的道袍馬甲。
但他眼神卻愈發明亮,仿佛在這一次次的枯燥重復中,摸到了某種微妙的門檻。
前堂。
顧淵坐在柜臺后的專屬位置上,手里捧著那杯熱茶,另一只手拿著手機,指尖在屏幕上慢悠悠地滑動。
他在看一個名為“404檔案”的地下論壇。
自從第九局公開存在感后,這類論壇的熱度就一直居高不下,雖然官方在控評,但民間的討論熱情根本壓不住。
置頂的一個帖子標題觸目驚心:
【坐標高原,無人區深處傳來了念經的聲音,探險隊失聯第十天。】
帖子里附帶了一段音頻。
背景是呼嘯的狂風,風聲里夾雜著一種低沉的吟誦聲。
那聲音根本聽不出是在念什么經文,反倒像是有無數個人在痛苦地呻吟。
只聽了幾秒,顧淵就關掉了音頻。
那種聲音里帶著規則的污染,聽久了容易讓人心神不寧。
“那是…苦行僧?”
他在心里給這個未知的存在打了個標簽。
并非人類修行的僧侶,而是某種誕生于苦難與折磨規則中的厲鬼。
手指繼續滑動。
【東海沿岸多地出現海市蜃樓,目擊者稱看到了古代的戰船,船上掛著黑色的旗幟,沒有活人。】
【北歐某小鎮一夜之間被迷霧吞噬,衛星云圖顯示該區域變成了一塊空白。】
世界各地,都在發生著同樣的事情。
雖然形式不同,但本質都是一樣的。
歸墟的門縫,漏得越來越大了。
顧淵放下手機,揉了揉眉心。
這種大環境下的壓抑感,就像是一場連綿的陰雨,讓人心里發悶。
“看來,這太平日子,也就是這小巷子里還能偷得幾分。”
他轉頭看向窗外。
陽光透過云層灑在街道上,泛起一片清明的亮色。
巷子口,幾個老街坊正提著菜籃子,一邊走一邊聊著家常。
“聽說了嗎?老張家的閨女昨晚做噩夢,說夢見有人抬著轎子來接她。”
“哎喲,快別說了,怪嚇人的,是不是最近城東那邊的邪氣飄過來了?”
“沒得事,我今早去求了個平安符,就貼在床頭,管用著呢!”
這些瑣碎的閑聊,雖然也夾雜著恐懼,但更多的是一種努力生活的韌性。
十一點。
顧淵起身,走進后廚。
蘇文還在對著水缸發愣,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顯然消耗不小。
“歇會兒吧,該備菜了。”
顧淵拍了拍他的肩膀。
蘇文回過神,長出了一口氣,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老板,這水…太難纏了。”
“慢慢來。”
顧淵系上圍裙,“今天中午做【口水雞】和【肉末茄子】,再加個【皮蛋豆腐】。”
“好嘞!”
蘇文立刻進入了工作狀態,轉身去冰柜里取食材。
三黃雞是剛送來的,皮黃肉嫩。
顧淵將其冷水下鍋,加入蔥姜料酒去腥。
煮雞的火候很關鍵,要剛斷生就撈出,立刻投入冰水中激一下。
這樣雞皮才會脆爽,肉質才會滑嫩。
蘇文則在一旁熟練地切著茄子,刀工穩健,每一條茄子都切得粗細均勻。
沒過多久,午市的營業時間到了。
第一個推門進來的,是個穿著夾克衫的中年男人,手里提著個公文包,看起來像是個跑業務的。
他一進門,先是下意識地跺了跺腳,像是要把外面的寒氣和晦氣都跺掉。
“老板,營業了嗎?”
“營業了。”
蘇文擦干手,笑著迎上去,“您幾位?”
“就我一個。”
男人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看了一眼墻上的菜單。
“來份口水雞,再來碗白飯,這天兒…有點陰,想吃點辣的提提神。”
“行,您稍等。”
蘇文記下菜單,也沒忘提醒一句:“那個,大哥,咱們這兒只收現金。”
男人愣了一下,隨即一拍腦門:“哎喲,差點忘了這規矩。”
他從兜里摸出錢包,數出幾張鈔票放在桌上。
“沒事,現金帶著呢,現在出門誰身上不揣點紅票子,心里都不踏實。”
這話倒是實在。
在這個電子信號時不時就會受到磁場干擾的年頭,現金反而成了最可靠的硬通貨。
很快,店里陸陸續續來了不少客人。
大部分都是附近的上班族和居民。
大家拼桌坐在一起,也不嫌擠,反而覺得人多熱鬧,陽氣足。
“哎,你們知道嗎?城東那邊好像封路了。”
隔壁桌的一個小年輕一邊扒著飯,一邊跟同伴嘀咕。
“我也聽說了,好像是第九局的人在辦事,陣仗挺大的。”
同伴壓低聲音,“我二姨家就住那塊,說是半夜聽見有人在唱戲,那調子…咿咿呀呀的,聽著就不像是活人唱的。”
“噓!吃飯吃飯,別說這個。”
旁邊一個年紀大點的男人敲了敲碗邊,“在顧老板這兒,咱們就聊點開心的。”
“對對對,吃菜吃菜,這口水雞真絕了,這紅油…香得我都想把盤子舔了。”
顧淵站在出餐口,聽著這些議論,神色如常。
他將最后一把花生碎撒在紅亮的雞肉上,滾燙的紅油激發出花椒的濃郁麻香,整盤菜都在燈光下泛著誘人的油光。
“3號桌的口水雞。”
他把盤子遞給蘇文,目光在那個說唱戲的年輕人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年輕人印堂并沒有發黑,只是有些精神萎靡。
“也就是自已嚇自已。”
顧淵搖了搖頭,在心里給出了判斷。
在這個特殊的時期,恐慌比鬼怪傳播得更快。
很多人并不是真的撞了邪,只是心里的防線被這些滿天飛的謠言給沖垮了。
“老板,菜齊了。”蘇文在那邊喊了一聲。
“嗯。”
顧淵收回目光,轉身繼續處理手中的食材。
無論外面傳得多么邪乎,只要進了這扇門,大家關心的依舊是這口肉嫩不嫩,那碗湯鮮不鮮。
這種純粹的食欲,才是對抗恐懼最好的良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