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豆喜餅出鍋后的半個小時,熱氣稍退,表皮回軟,正是口感最綿密的時候。
顧淵找來了一個八角食盒。
這食盒是用老竹篾編的,顏色深沉,透著股歲月的油光。
他在底層鋪了一層干凈的荷葉,將十二塊印著“囍”字的喜餅,整整齊齊地碼了進去。
蓋上蓋子,顧淵甚至還找了根紅繩,在食盒的提手上打了個結。
“拿著。”
顧淵將食盒推到柜臺邊緣,看著正在擦桌子的蘇文。
蘇文動作一頓,看著那個喜慶得有些過分的食盒,眼皮跳了跳。
“老板,這是…要給誰送禮?”
“不是送禮,是試菜。”
顧淵拿起抹布擦了擦手上的面粉,語氣隨意得就像是在說讓他去隔壁王叔家送碗湯。
“城東那個泥胎不是想辦喜事嗎?既然請了我掌勺,那就得先去探探底。”
“這紅豆喜餅是頭道點心,你給它送過去,看看它那邊的規矩,能不能吃得下這份甜。”
蘇文手里的抹布“啪嗒”一聲掉在了桌子上。
他瞪大了眼睛,指了指那食盒,又指了指自已,最后指向門外那個讓人聞風喪膽的城東方向。
“老板,您是說…讓我去那個鬼窩里,給那個泥菩薩…送外賣?”
“怎么,不敢?”
顧淵挑了挑眉,從柜臺下拿出那本《符箓真解》,隨手翻了兩頁。
“我看你最近畫符畫得挺順手,鎮宅、驅邪都有模有樣的,怎么,真遇到事兒了,反而想縮頭?”
“這…”
蘇文臉色一紅,那種被看扁的羞恥感瞬間壓過了恐懼。
他挺起胸膛,重新撿起抹布,小聲辯解道:“我不是怕,我是覺得…咱們是不是太主動了點?”
“第九局都封鎖了,咱們這么大搖大擺地進去送吃的,是不是有點…不給面子?”
“做生意講究的是誠信。”
顧淵并不吃這一套,他靠在椅背上,神色淡然。
“它下了貼,我就得回禮。”
“而且,這不僅僅是送吃的。”
他指了指蘇文胸口那件道袍馬甲,又指了指他手腕上那根平時偽裝成手繩的黑色縛鬼索。
“這也是在稱量你的斤兩。”
“一直躲在店里畫符,那是紙上談兵,只有真正去那陰陽交界的地方走一遭,你才能明白,你手里的筆,到底有多重。”
這話有些重,但也透著期許。
蘇文沉默了片刻。
他深吸一口氣,眼神逐漸堅定下來。
他想起爺爺在道觀里的嘆息,想起父親斷掉的手臂,也想起那晚在江邊,自已扔出符紙時的無力。
如果不去面對,他永遠只是個半吊子。
“好,我去!”
蘇文上前一步,鄭重地提起那個沉甸甸的食盒。
“老板,還有什么交代的嗎?”
“有。”
顧淵從抽屜里拿出幾張紅色的百元大鈔,塞進蘇文的口袋里。
“路上打車用,別省著,到了地方,如果那些看門的不讓進,就說是顧記來溫鍋的。”
“還有…”
顧淵頓了頓,目光掃過那個食盒。
“東西送到,看一眼它的反應就走,別多話,別亂看。”
“記住,我們是廚子,只管做飯,不管其他。”
蘇文點了點頭,緊了緊身上的馬甲,背起那個裝滿法器的大背包。
臨出門前,小玖抱著雪球跑了過來。
她從口袋里掏出一顆大白兔奶糖,踮起腳尖,塞進了蘇文的手里。
“哥哥,吃糖,不害怕。”
蘇文看著手里那顆帶著體溫的糖,心頭一暖。
他揉了揉小玖的腦袋,咧嘴一笑:“放心,哥哥就是去送個外賣,一會兒就回來。”
說完,他推開門,大步走進了寒風中。
顧淵看著蘇文離去,沒有說話。
只是輕輕摩挲了一下手指,一縷煙火氣便像絲線一樣延伸出去,系在了蘇文的背影上。
“風箏放出去了,線得拽在手里。”
他輕聲自語,這才坐回了躺椅上,似乎在思索著什么。
……
去往城東的路并不好走。
越靠近那個區域,天空的顏色就越發陰沉。
出租車司機在距離封鎖線還有兩條街的地方,就死活不肯再往前開了。
“小伙子,不是叔不拉你,前面那地兒邪性得很。”
司機師傅是個老江城,一臉諱莫如深,“這兩天晚上,只要車頭往那邊一拐,收音機里就開始冒雜音,聽著跟有人在哭似的。”
“行,就在這兒停吧。”
蘇文也沒強求,付了車費,提著食盒下了車。
寒風卷著地上的落葉,在空曠的街道上打著旋。
這里的店鋪大都關了門,只有幾盞路燈在忽明忽暗地閃爍。
蘇文緊了緊衣領,邁步向前。
沒走多遠,就看見了那道黃色的警戒線。
幾個穿著黑色制服的第九局隊員正守在路口,神色肅穆。
其中領頭的,正是老熟人王浩。
他此時正皺著眉,看著手中的監測儀,上面的數值在不斷跳動。
看到有人走近,王浩立刻警覺地抬起頭,手按在了腰間的配槍上。
但在看清來人的一瞬間,他愣住了。
“小蘇…道長?”
自從上次石碑村事件后,蘇文在第九局內部也算掛了號,大家都知道他是顧記的人,私下里都尊稱一聲“小蘇道長”。
“王哥,好久不見。”
蘇文笑著打了個招呼,雖然心里還是有點緊張,但面上卻維持著幾分高人的淡定。
“你這是…”
王浩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老式食盒,又看了看他身后,確定顧淵沒來,不由得有些疑惑。
“老板讓我來送點東西。”
蘇文指了指里面那片被灰霧籠罩的廢墟,“給里面那位…嘗嘗鮮。”
王浩的臉色瞬間變得古怪起來。
給里面的那位泥菩薩…送吃的?
“這…小蘇道長,里面現在很危險。”
王浩壓低聲音,“監測組說,那種規則波動越來越強了,好像是在…布置場地。”
“我知道。”
蘇文拍了拍胸口,“我有老板給的家伙事兒,送完就回,不耽擱。”
王浩聞言,目光在蘇文手腕那根黑繩上停留了一瞬。
身為一線人員,他隱約從那根繩子上感覺到了一股令人心悸的壓迫感。
他猶豫了一下,又想起秦局之前的吩咐:
對顧記的人,只要不是原則性問題,盡量給予方便。
“行吧,那你小心點。”
王浩揮手讓人拉開警戒線。
“對講機開著,有情況立刻喊,我們會火力覆蓋掩護你。”
“謝了。”
蘇文深吸一口氣,提著食盒,跨過了那道黃色的線。
一步跨出,世界仿佛變了顏色。
原本灰蒙蒙的天空,在這里竟透出一股詭異的暗紅色。
風里裹著燒紙錢的焦糊味,中間還摻著一絲陳舊的脂粉香氣。
這兩種味道混在一起,讓人聞了直犯惡心。
蘇文默念凈心咒,穩住心神,沿著那條滿是碎磚爛瓦的街道往里走。
越往里走,周圍的景象就越發離奇。
路邊的斷壁殘垣上,不知何時掛上了一段段紅色的綢布。
那些綢布很舊,有些地方甚至發黑,像是干涸的血跡。
風一吹,紅綢飄蕩,像是在招手。
而在那些陰影里,似乎有什么東西在注視著他。
“嘻嘻…”
耳邊似乎傳來了一聲輕笑,又像是風吹過破窗的哨音。
無數的陰影在廢墟的夾縫中扭曲拉長,像是一個個彎腰作揖的迎賓奴仆,在無聲地邀請著這位唯一的活人賓客。
蘇文沒有回頭,手背上的汗毛根根豎起。
他握緊了手里溫熱的食盒提手,那是老板給他的底氣。
前方的迷霧深處,突然安靜了下來。
所有的竊笑、窺視、風聲,在這一刻統統消失。
只余下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靜。
門開了。
蘇文沒有猶豫,提著那一盒象征著人間煙火的喜餅。
一步跨入了那片不存在于地圖上的紅光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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