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還好好與她說話的人,今兒卻被判了死刑,她心臟皺成一團,難受得哭都哭不出來。
大帳里難得擠了這么多人,軍中能叫得出名字的守將們都在了,一個個眼睛發(fā)紅地立在男人床前,還有阿澈素日里最喜歡的那個孩子庭蘭,這會兒也伸長了脖子站在人群之后,擔憂的眼神一個勁兒的往屏風后看。
薛檸呆滯地看著他們臉上有志一同的沉默。
營帳里好安靜,安靜得讓人無法呼吸。
她胸口壓抑得厲害,好似壓了一塊巨石,深吸一口氣才能緩過神來。
“我沒有傷心,我就是想問,阿澈怎么就忽然不行了?昨兒夜里他精神不錯,還同我說,今兒會想辦法從蘇和葉蘿手里拿到解藥……”薛檸想起江氏與衛(wèi)枕燕的回光返照,眼眶一紅,悲痛至極,喉嚨哽咽酸澀,囁嚅半晌幾欲說不出話來,“他還說要看著孩子出生,還說要帶我和孩子一起回東京,只是一晚上而已,他怎么會突然這樣……軍醫(yī)……你是不是看錯了……你再給他看看……求你……求求你了!”
那軍醫(yī)心里也不好受,全軍上下,誰不盼著少將軍早日好起來,為了研制解藥,他們也有小半個月沒能好好安睡一覺了,可北狄人這毒,實在兇狠,他們是真的沒有辦法……
薛檸急痛攻心,差點兒暈厥。
一群人驚慌失措,悉數(shù)都圍上來。
“少夫人,您千萬別傷心過度,小心肚子里的孩子。”
神志昏聵的薛檸被人陸嗣齡抱到椅子上。
帳中所有人都同情地看著她。
痛苦好似漫天涌來的潮水,漲在心坎兒。
眼淚如斷了線的珠子,不受控地往下滴落。
她幾近窒息,小臉慘白如紙,視線模糊地看著躺在床上的男人,神色沉靜如水,沒有血色的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直線。
幾個副將看陸嗣齡一眼,陸嗣齡沉默著搖搖頭,此時不是說那些事兒的時候,可眾人仍舊著急,今兒約定好了要同敵將蘇和葉蘿見面,如今少將軍這般狀況,卻如何是好?
幾個軍醫(yī)交頭商議了許久,領(lǐng)頭年紀最大的那位走到薛檸面前,“少夫人……今日若能拿到解藥,少將軍還有一線生機,倘若過了今晚……少將軍當真是沒有活命的機會了……不過少夫人不必太過傷心,也許少將軍吉人自有天相,我現(xiàn)在先給少將軍施上幾針,讓他神志稍微清醒些。”
“對,還有解藥!”薛檸騰的一聲站起身來,力道之大,連陸嗣齡差點兒沒按住她。
她小手揪著陸嗣齡的衣袖,一雙通紅的眼睛一陣浮起一抹希冀,“阿兄,你現(xiàn)在便帶人去準備,咱們今兒一定要從蘇和葉蘿手里拿到解藥。”
陸嗣齡喉嚨酸澀,“好,檸檸,我答應(yīng)你,阿兄現(xiàn)在便去準備。”
阿澈去不了,還有他在,今兒便是死在黑水河畔,他也會想法子拿回解藥。
“諸位都跟我出來,我們幾人先商議一下,如何應(yīng)對!”
“是,小陸將軍!”
一群人跟著陸嗣齡走了出去,只有一個庭蘭還留在營帳中。
軍醫(yī)們各自搖搖頭,等施針完畢,便將大帳留給了薛檸。
誰都清楚,少將軍時日不多了,能讓他們小夫妻多說一會兒話也是極好的。
刺骨的寒風透過簾子的縫隙鉆進來,營帳里安靜得讓人心里發(fā)慌,薛檸僵硬地站在原地,好半晌都不敢動彈。
身子如同墜了千斤重的鎖鏈,拖著她不斷下沉。
為了保持冷靜,她生生咬破了舌尖,咸濕的血腥味彌漫在口腔里。
“檸檸。”李長澈不知什么時候醒來的,躺在矮榻上,氣若游絲,他側(cè)過俊臉,看向站在不遠處挺著肚子形同枯槁的薛檸,笑了一下,聲線溫柔,“你過來。”
聽到男人喚她的聲音,薛檸神情恍惚,她想起很多人死去之前,總會突然變得很精神。
好像老天爺大發(fā)慈悲,憐憫可憐的世人,給他們臨終前一個機會。
一個同親人愛人們好好道別的機會。
她見過死去的江氏,也見過臨死時的衛(wèi)枕燕,知道那是一種什么樣的痛苦。
她抬不動腳,是庭蘭寬厚的大手扶住了她,她才感覺到胸口的跳動。
她艱難走到床邊坐下,看向一臉蒼白的男人,小手緊緊握住他的手背,腦子里一片空白。
“阿澈。”
“檸檸別哭,我沒事。”
生死兩別,原是該悲痛的,可不知為何,李長澈心情竟還算平靜,只是想起眼前人,心里格外不舍,可很多事,再悲痛也要面對,至少趁他還有意識,需用心將她安排好才要緊。
薛檸嘴唇顫了顫,“阿澈,你別動——”
李長澈的傷口早已結(jié)痂,胸口上的紗布也拆了,只穿了一件素白的單衣。
“檸檸,我有些話,要同你說。”男人閉了閉眼,好似極為疲累,咳了幾聲,伸出骨節(jié)分明的大手,“庭蘭,你扶我坐起來。”
庭蘭亦滿臉是淚,帶著哭腔道,“少將軍……”
不等庭蘭有所動作,薛檸率先站了起來,流著眼淚將他扶起。
庭蘭眼尖,立刻將厚厚的迎枕放到李長澈腰后,讓他穩(wěn)穩(wěn)地靠著。
李長澈坐好后,深吸了一口氣,濃稠如墨的視線一寸寸掃過薛檸巴掌大的嫩白臉龐。
這些日子,一直都是她在照顧自已,從不假手于人,她自已還懷著身孕,這樣擔心憂慮了這么久,原本就小的臉,如今瘦得下頜尖尖,顯得那雙鴉黑的眼睛愈發(fā)的大,眼下兩團青黑烏泱泱的,讓她看起來格外可憐。
見她哭得跟個孩子似的,男人無奈一笑,指腹撫上她的眉眼,眼前一幕一幕閃過她年幼時鉆進自已錦被中的畫面,又想起她在鎮(zhèn)國寺祭拜父母那日紅著眼眶的凄冷神情,又閃過她認親宴時的淡然,中春藥時是克制,答應(yīng)嫁給他時臉上的試探,還有成婚那日,她坐在大紅的燭光下,那雙燦爛又小心翼翼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