劏蘇銘扭頭看向刀決。
然后面無表情走上白骨船。
刀決這才從震驚里回過神。
無面女立在白骨灘上，聲音幽幽地飄過來：
“你可以留下，做個渡船人。”
刀決一愣，隨即臉色一白，差點跳起來：“我？留下來？在這鬼地方當船夫？你瘋了吧！”
無面女那張沒五官的臉對著他，雖然看不見表情，卻讓人脊背發涼。
“你已經死了，只是你自己感覺不到罷了。”
“放屁！”刀決渾身一抖，猛地低頭看自己的手，皮膚還在，血肉還在，他甚至能感覺到心跳，“我明明還活著！我能喘氣，我能流血，你少唬我！”
無面女沒再說話，只是靜靜地“望”著他。
蘇銘站在船頭，沒回頭，也沒開口。
他剛才悟了死之意境，現在看刀決，一眼就透了。
那具身體里，早就沒活氣了。
但他沒說破。
刀決見沒人理他，又急又怒，一步跨上白骨船，沖蘇銘吼道：“你也信她鬼話？我要是死了，剛才打樹打骨頭的難道是鬼嗎？”
蘇銘這才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神很淡。
“你可以留下來，外面也沒你什么事了。”
“你......”刀決氣得胸口發堵，
“我可是東州刀家這一代最出色的天才！戰神榜第十！你讓我在這破河里當船夫？我寧愿死！”
蘇銘不再接話，轉身望向河面。
無面女輕輕抬手，往船尾一推。
白骨船滑進死河，黏稠的黑水被破開一道口子，又緩緩合攏。
船動了。
刀決站在船中間，渾身發冷。
蘇銘站在船頭，看著四周濃得化不開的灰霧，忽然開口：“你剛才說……神泣者，那是什么？”
無面女站在岸上，紅裙在灰霧中飄搖，肚子里的聲音隔空傳來：
“被神拋棄，卻又沾染神性之人。你身上有死氣，也有生氣，還有一絲……不該屬于人的東西。”
蘇銘沉默。
船在死河里漂，黑水如漿糊，一點聲音都沒有。
刀決還在那發愣，蘇銘已經坐船頭了，眼睛盯著霧，不知道在想啥。
“喂。”刀決憋不住了，“你真覺得我死了？”
“你自己覺得呢？”
“我覺得我活得好好的！”刀決發顫，“我能動，能喘氣，能疼……死人能疼嗎？”
蘇銘沒接話。
刀決低頭看自己手，用力掐了一把。
疼。
可這疼……有點木。
他心跳得厲害，伸手去摸胸口。
咚、咚、咚。
心跳聲很清晰。
可不知道為什么，聽著像在很遠的地方敲鼓。
“過了橋，你就不是活人了。”蘇銘忽然解釋說道，“那座白骨橋，渡的是魂。”
刀決腦子嗡一聲。
橋……對了，那座橋。
骷髏說的那句：“此橋不渡肉身，只渡神魂。”
他當時以為就是句嚇唬人的話。
“所以……我過橋的時候，肉身就留在那邊了？”刀決嘴皮發干，“現在這個……是魂？”
“差不多。”
“那為什么我還覺得自己是活的？為什么還能打架？還能流血？”
蘇銘說道，“你覺得自己還活著，所以魂體就照著活人的樣子顯化。
就像人做夢，夢里受傷也會疼，但其實肉身沒事。”
刀決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他癱坐在船板上，腦子里一片空白。
死了。
他真的死了。
從踏進生死妄海，走上那座橋開始，他就已經是個死人了。
可笑他還一路搶果子、打架、拼命……
“呵……呵呵……”刀決忽然笑了起來，越笑越大聲，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我刀決……東州刀家這一代最出色的天才……戰神榜第十……結果死得這么不明不白……連自己什么時候死的都不知道……”
蘇銘沒笑，也沒勸。
這種事，勸也沒用。
刀決笑了好一陣，漸漸停下，只剩粗重的喘氣聲。
他低著頭，肩膀垮著，那股子傲氣全散了，只剩下一股說不出的頹廢。
“真他媽……操蛋。”他抬手抹了把臉，也不知道抹的是淚還是汗。
蘇銘沒回頭，依舊望著霧。
“你一開始就知道？”刀決問。
“不知道。”
“當我領悟死意，我也是才看到了。”
刀決沉默了，半響從懷里摸出那顆地心樹果實，托在掌心看了看，忽然抬手拋向船頭。
“接著。”
蘇銘沒動，果子掉在他腳邊船板上，滾了兩圈。
“什么意思？”
“幫我個忙。”刀決說道，
“如果你能活著出去，見到楚風那小子……帶他回去。他是我弟。”
蘇銘沒說話。
“我知道這要求有點不要臉，”刀決扯了扯嘴角，“你跟我非親非故，還打起來。
但這果子……就當是報酬吧。雖對你可能沒啥用，但好歹是寶物。”
蘇銘還是沒動。
“算了，”刀決擺擺手，
“你要是不愿意，這果子就當送你了。能見著你這號人物，打一架，也不算白死一趟。”
他說完，往船板上一靠，仰頭看著灰蒙蒙的天，不再說話。
蘇銘依舊沒答應，也沒拒絕。
船還在漂，四周的灰霧漸漸淡了。
刀決也察覺到了，他坐直身子，往前看去。
灰霧盡頭，透出一片光。
“要到了？”刀決喃喃。
蘇銘站起身，手搭在船沿上，盯著那片光。
船速忽然加快，破開黑水，直直朝著光亮處沖去。
光越來越近，灰霧徹底消失。
眼前豁然開朗。
是一片海。
真正的海，水是深藍色的，泛著粼粼波光。
天空是明亮的灰白色，沒有太陽，但光線充足。
風輕輕吹著，帶著一絲韻味。
死河、黑水、灰霧、白骨灘……全都不見了。
小船輕輕晃著，漂在海面上。
蘇銘環顧四周，空曠，安靜，只有海水輕輕拍打船身的聲音。
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回頭。
船板上空空如也。
刀決不見了。
只有那顆地心樹果實，還在他腳邊。
蘇銘盯著那果子，看了很久。
最后，他彎腰撿起來，握在手里。
海風吹過，掀起他額前的碎發。
他什么也沒說，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白骨船咔嚓咔嚓響，掉海里漂著。
蘇銘腳下一空，發現自己居然能在這鬼地方飛。
身體往下一沉，穩住，腳尖離海面兩三米，貼著水皮滑。
他低頭瞅了眼手里的地心果，正琢磨著，頭頂忽然一暗。
一個人影，懸在半空，居高臨下地盯著他。
金發，大波浪，緊身暗金戰服，手里兩把彎刀。
艾麗莎。
戰神榜第九，西盟區的狠角色，之前在沼澤跟刀決干架那個。
她眼神先在蘇銘臉上掃了一圈。
這誰？沒見過。
然后目光就定在他右手上了。
那顆金果子，太扎眼了。
艾麗莎嘴角一扯，笑得有點冷：“喲，撿漏的？”
蘇銘沒吭聲，繼續往前滑，像沒看見她。
“站住。”艾麗莎臉上一沉，身形一晃，攔在他前面十幾米，“手里的東西，放下。”
蘇銘這才停下，抬頭看她：“你的？”
“現在不是，”艾麗莎彎刀在掌心轉了個圈，“但馬上就是了。”
蘇銘哦了一聲。
艾麗莎眼神一厲，沒再多話，直接動手。
她身影一模糊，原地消失，再出現時已經逼到蘇銘左側。
蘇銘手一縮，反手一巴掌扇過去。
啪！
手掌跟彎刀撞在一塊，發出金屬碰撞的悶響。
艾麗莎手腕一震，后退數十米遠，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這力道……不對勁。
“有點本事。”
她冷笑，身影再次消失，這次同時出現三個分身，從三個方向包抄。
蘇銘沒躲，也沒看那些分身，直接朝正前方那個沖過去，一拳轟出。
嘭！
那個分身炸成光點，另外兩個也跟著消散。
艾麗莎真身出現在二十米外，臉色不太好看。
“你到底是什么人？搬山境？騙鬼呢。”
蘇銘懶得解釋，繼續往前滑。
艾麗莎眼神一沉，徹底動了殺心。
她雙手一合，兩把彎刀咔噠一聲嵌在一起，變成一把雙頭月刃。
月刃旋轉，帶起一圈銀白色的空間漣漪。
“既然你想死——”
話沒說完，蘇銘忽然回頭，看了她一眼。
就那么一眼。
艾麗莎渾身一僵，像被什么東西釘在了原地。
不是威壓，不是殺氣，是……一種說不出的空。
好像眼前這人根本不是活物，而是一截枯木，一塊石頭，一片即將消散的葉。
她握刀的手，不由自主松了半分。
就這半秒的恍惚。
蘇銘已經滑出去百米遠。
艾麗莎回過神，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咬牙追上去，但沒再貿然出手。
剛才那感覺……太邪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