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闊的湖面確實被厚厚的冰雪覆蓋,一片死寂的銀白,望不到邊際。
寒風卷起雪沫,在冰面上打著旋兒。
“拿工具,測冰厚!”陳朝陽命令。
王建和立刻帶著幾名偵察兵,拿著鋼釬和鐵錘,走到冰面邊緣。
他們選了幾個點,用力將鋼釬砸向冰面。
“鐺!鐺!鐺!” 鋼釬與堅冰碰撞,發(fā)出響聲,冰屑飛濺。
“報告首長!”王建和抹了把臉上的冰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冰層厚度…平均只有十五公分左右!最厚處不超過二十公分!”
“十五公分?!”剛才提議的年輕參謀失聲叫道,“這么冷的天,怎么才這么薄?”
陳朝陽蹲下身,仔細觀察冰面。
他用手套拂開表層的浮雪,露出下面略顯渾濁的冰層。
冰面并非想象中的晶瑩剔透、堅硬如鐵,反而能看到一些細密的裂紋和氣泡。他撿起一塊石頭,用力砸向冰面。
“咚!” 石頭砸出一個淺坑,冰面發(fā)出一種略帶空響的聲音,冰層下方似乎有水流涌動的微弱感覺,裂紋迅速蔓延開一小片。
“不對勁…”陳朝陽眉頭緊鎖。
他迅速心算起來:
計算冰面壓強,可承受力。
單兵重量含裝備:約70公斤,雙腳接觸面約平方米 → 壓強 P ≈ 3500 kg/m2 (約34.3 kPa)
美制十輪卡空載:重量約5000公斤,輪胎接地面積(6個輪胎,估算總面積)約0.6平方米 → P ≈ 8333 kg/m2 (約81.7 kPa)
拖曳105榴彈炮的卡車滿載:總重可能超過8000斤→ 壓強約130.7 kPa
155毫米重炮(炮身+炮架+彈藥車):總重可達10噸以上 → 壓強約163.4 kPa
“冰層的抗壓強度…”陳朝陽回憶著,“在極端低溫下,純凈淡水冰的極限抗壓強度理論上可達數(shù)百甚至上千kPa,但這冰有問題!”
他指著冰面的裂紋和氣泡,“雜質(zhì)多,結(jié)構(gòu)不均,還有這些裂紋是應(yīng)力集中點。更重要的是…”
他猛地想起一個地理知識,“長津湖地區(qū)處于地質(zhì)活動帶,可能有地下溫泉,這會導(dǎo)致局部冰層變薄、溫度稍高、強度急劇下降!”
他看向眾人,語氣凝重地解釋:“十五公分的冰,在理想狀態(tài)下,也許勉強能承受單兵行走 ,但是!”
“卡車壓強大于,特別是滿載拖炮的卡車,行駛產(chǎn)生的動載荷和集中壓力,絕對會壓垮這十五公分的冰層!
更別提十噸重的155炮!”
“溫泉區(qū)域冰層更脆弱,一旦陷入,連人帶裝備瞬間沉沒,救援都來不及!”
參謀們聽得目瞪口呆。
那些壓強、千帕的數(shù)字對他們?nèi)缤鞎惓柷逦姆治龊妥詈竽蔷洹斑B人帶裝備瞬間沉沒”,讓他們瞬間明白了冰上行軍的巨大風險!
這根本不是捷徑,而是通往湖底的死亡陷阱!
“那…那輕裝步兵快速穿插呢?”另一個參謀不甘心地問,“派一支精銳小隊,不帶重裝備,快速穿插到下碣隅里附近偵察或襲擾?”
陳朝陽緩緩搖頭,目光掃過眾人:“同志們,我們是炮兵部隊!
我們的核心戰(zhàn)力,是那些76炮、105榴、155重炮!沒有這些炮,我們拿什么去砸敵人的指揮部?
拿什么去轟開柳潭里的烏龜殼?
只靠步兵輕武器去沖擊擁有坦克、重機槍和堅固工事、兵力數(shù)千的下碣隅里核心陣地?”
他頓了頓,聲音帶著一絲冷峻,“那叫送死,不叫戰(zhàn)斗。我們承擔不起這樣的犧牲!”
冰面方案的幻想徹底破滅。
繞行山麓成為唯一選擇:去柳潭里需繞行16公里,去下碣隅里則需35公里。
陳朝陽的目光再次落在地圖上那兩個決定性的點上。
柳潭里,是命令,是正在流血的同志們;
下碣隅里,是戰(zhàn)機,是撬動全局的支點!
兵團電令中那句“務(wù)必堅決、迅猛執(zhí)行”在耳邊回響,但“暫編炮兵第一師師長”的任命和賦予的戰(zhàn)場自主權(quán),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責任!
時間緊迫,容不得過多猶豫。
他眼中燃燒著決絕,聲音不容置疑:
“戰(zhàn)機稍縱即逝!下碣隅里,就是美帝東線的心臟!打掉它,柳潭里之敵不攻自亂,整個東線美軍將徹底崩盤!”
“傳令!”
1. “全軍目標:下碣隅里,隱蔽機動,強行軍!”
2. “無線電靜默,絕對靜默,命令傳達,依靠傳令兵和預(yù)定信號!”
3. “行軍路線:繞行山麓,以最快速度抵近下碣隅里西南外圍預(yù)定地域!”
4. “楊同新,你的電子偵察分隊,全程監(jiān)聽下碣隅里敵通訊,務(wù)必鎖定其核心指揮部、機場、油庫、彈藥堆積點精確坐標!
抵達后第一時間提供火力諸元!”
5. “通知各團營主官,做好夜間強襲準備!
此戰(zhàn)目標:癱瘓敵指揮中樞,摧毀其后勤命脈!”
命令在小小的指揮所內(nèi)炸響,參謀們精神一振,雖有對違反原命令的隱憂,但更多的是對這位首長魄力和戰(zhàn)略眼光的欽佩,以及對即將發(fā)起的雷霆一擊的亢奮!
“是!” 所有人肅然領(lǐng)命,迅速行動起來。
新興里殘存的硝煙被凜冽的寒風吹散。
“暫編炮兵第一師”的鋼鐵洪流,放棄了看似便捷的死亡冰湖,毅然決然地踏上了繞行山麓、撲向敵軍心臟的艱險征途。
長津湖延岸,1221高地東南坡,
風,不再是風,是裹挾著冰碴的鋼刀,在無垠的雪地冰湖上尖嘯肆虐。
酷寒,貪婪地吮吸著每一絲熱量,將生命凍結(jié)成蒼白的雕塑。
27軍81師252團5連,此刻就釘在這座被當?shù)厝朔Q為“鬼見愁”的1221高地上。
高海拔意味著更低的溫度與寒冷。
他們奉命埋伏至此,任務(wù)簡單,不惜一切代價,卡死這條通往南方的山坳小道,阻擊可能由此潰逃的美軍潰兵,直到后續(xù)主力抵達或新的命令傳來。
沒有堅固工事,只有匆匆在凍土上刨出的淺淺雪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