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話鋒一轉,“我們如今‘一邊倒’的這位強大盟友,其行為又當如何用‘正義’來衡量?
他們借出兵東北之機,提出領土要求,將外蒙從我國版圖生生割裂出去,這行徑,與昔日沙俄何異?
為了構建他們自已的戰略緩沖帶,便可以肆意踐踏鄰國的主權與領土完整,這,難道就是我們所要追隨的‘蘇維埃道義’嗎?”
此言一出,李云龍都愣住了,他知道東北拆機器的事,但上升到主權層面,這問題的尖銳程度超出了他日常思考的范圍他看向丁偉。
丁偉的呼吸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他沒法回答。
不是因為理虧,而是因為他內心深處的認知,與田墨軒高度重合,甚至更為深刻。
他想起了和陳朝陽的夜談,陳朝陽明確指出莫斯科行為的本質是“國家利益至上”,是“沙俄戰略的延續”。
他完全同意田墨軒的指控,這指控精準地戳中了那個讓他內心不安、促使他思考“大縱深防御”的核心痛點。
但是,他不能在這里,在這個場合,表示贊同。
當前的國策是“一邊倒”,是“向老大哥學習”。
公開附和這種對蘇根本立場的批評,是嚴重的政治錯誤。
陳朝陽可以私下與他進行戰略推演,但他丁偉絕不能在一個民主人士的家宴上,對盟友進行如此深刻的批判。
這種“明知其真相,卻無法宣之于口”的憋悶感,讓丁偉感到一陣無力。
他臉上的肌肉微微繃緊,沉默了幾秒,這沉默在激烈的辯論中顯得格外突兀。
最終,他只能選擇一種近乎承認的姿態,避重就輕道:“田先生……您提出的這個問題,涉及國際關系與歷史經緯,非常復雜。我……我暫時無法回答你這個問題?!?/p>
他沒有反駁,而是近乎默認。
這已經是他能在不違背紀律和立場的前提下,所能做出的最大程度的坦誠。
這一刻,丁偉無比清晰地認識到,田墨軒這類知識分子,其視野和批判性確有獨到之處,能尖銳地指出問題的核心。
但他們的觀點往往過于理想化,缺乏在復雜現實中進行戰略運作的耐心和手段。
而他和陳朝陽所探討的,正是在承認這些殘酷現實的基礎上,如何利用這寶貴的“戰略機遇期”,隱忍發展,為最終擺脫這種被動局面積蓄力量。
這次家宴,沒有說服田墨軒,卻讓丁偉更加堅定了自已的道路,也讓他對陳朝陽那套立足現實、著眼長遠的戰略思想,產生了更深的依賴和共鳴。
他迫切地需要再次與陳朝陽交流,不僅僅是討論軍事,還要探討如何應對這種內部出現、基于部分事實卻可能導向錯誤結論的思想挑戰。
假期還未結束,京州城就籠罩在一片慵懶的暖陽里,梧桐絮悄無聲息地飄飛。
但丁偉的心中卻像是壓著一塊石頭,與這和煦的暖陽格格不入。
田墨軒那尖銳的質問,以及自已當時被迫的沉默,總是在他腦海里盤旋不去。
他不是李云龍。
老李那家伙,是個炮仗性子,一點就著,但炸完了也就完了。
他想問題,直來直去,想得明白就嗷嗷叫地往前沖,想不明白?
那就聽能想明白的!
上級下了命令,他李云龍哪怕心里還有點小嘀咕,執行起來也絕不含糊,他信服的是人,是那股子讓他心服口服的勁兒。
簡單,卻也純粹。
他也不是孔捷。老孔像頭踏實的老黃牛,穩重,甚至有些刻板。
他信奉“學到老活到老”,遇到不懂的,哪怕向比他年輕、資歷淺的人請教,他也覺得天經地義,臉上不會有半分掛不住。
他心里自有桿秤,但更傾向于吸收和踐行被證明有效的道理,而不是自已去鉆那牛角尖。
可他丁偉不一樣。
他丁偉自詡是三個人里腦子最活絡、最愛琢磨的“聰明人”。
他習慣了自已觀察,自已分析,自已得出結論。
一件事情,若不把它前因后果、里里外外都想個通透,他渾身都不自在,像走在迷霧里,每一步都踏不踏實。
田墨軒的話,精準地扎進了他思想中一個原本就存在、卻未曾深思的裂隙,一個號稱代表著人類最先進理想的主義,其載體為何會行使著與舊帝國無異的霸權?
這個問題不想明白,他覺得自已信仰的基石都在晃動。
這種“明知其丑惡,卻無法言說,甚至還要與之虛與委蛇”的憋悶,加上對自身信念的懷疑,讓他坐立難安。
他沒有絲毫猶豫,等不到軍事學院開學,他就不請自來的到了陳朝陽那處的住所。
院門虛掩著,他剛想推門而入,一個穿著整潔軍裝的警衛員,便從門房旁閃了出來,客氣但堅定地攔住了他。
“同志,請問您找誰?”警衛員警惕地打量著這位不請自來的訪客,雖然對方也穿著軍裝,氣度不凡,但他可沒接到今天有人要上門的通知。
“我找陳朝陽主任,我是在軍事學院的同員,丁偉?!倍笊闲彰?/p>
警衛員臉上露出恍然,立刻敬禮,這個年齡,又氣度不凡的必然是位首長,何況軍事院校的學員,肯定不是普通戰士:“首長好。陳首長他……正在工作。
要不您先到接待室稍坐,我去通報一聲?”
“工作?”丁偉愣了一下,但依舊回禮,抬腕看了看手表,確認今天是周日無疑。
“這休息日,陳主任還在忙什么?你就說丁偉有要緊事,私事?!?/p>
警衛員沒有猶豫,立刻轉身進了小院,他需要先向王小川班長做匯報。
片刻之后,王小川隨同回來確定是丁偉前來,臉上帶著一絲疑惑,側身讓開:“丁首長,首長請您進去,他在書房。”
丁偉點頭致謝,大步穿過收拾得干凈利落的小院,徑直走向書房。
門開著,陳朝陽正從堆滿書籍和文件的案頭后站起身,臉上帶著些許詫異,但更多的是了然。
他比丁偉想象中更敏銳地猜到了來意——想必與那個言辭犀利的田墨軒脫不開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