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凝輝院內燈火通明。蘇微雨依舊坐在書房那張寬大的書案后,眉心微蹙,指尖在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數字和條目間劃過,時而提筆在旁邊的素箋上記下幾筆疑問。柳如煙的記錄、李嬤嬤的提醒、王嬤嬤的只言片語,都在她腦海中盤旋,與賬冊上的數字相互印證,試圖拼湊出綢緞莊的真實圖景。她看得太投入,連晚膳時辰過了都未曾察覺。
外間隱隱傳來蕭寧咯咯的笑聲和男人低沉的說話聲,是蕭煜回來了。他先去看了兒子,陪著玩鬧,又耐心地給那個精力旺盛的小家伙洗漱,講了個簡短的故事,直到蕭寧抓著玩具的手指慢慢松開,呼吸變得均勻綿長,沉入夢鄉。
安置好兒子,蕭煜本想尋妻子說話,卻見書房的門依然敞著,暖黃的光暈里,那個熟悉的身影還伏在案前,神情專注,連他走近都未曾發覺。他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心里那點期待共處卻被忽略的失落,漸漸變成了一絲不滿。
他放重腳步走過去,身影籠罩了書案上的燈光。蘇微雨這才驚覺抬頭,臉上還帶著思索賬目的專注神情。
“什么時辰了,還在看這些?”蕭煜開口,聲音里帶著顯而易見的不悅,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晚膳用了么?”
蘇微雨看了眼窗外濃重的夜色,又看看桌上滴漏,這才恍然驚覺時間已晚。她揉了揉有些發澀的眼睛,老實道:“忘了……還沒。”
蕭煜看著她眼底的倦色和渾然未覺的模樣,那點不滿又化成了無奈和氣悶,他走近一步,俯身,雙手撐在書案邊緣,將她圈在自已的身影里,語氣帶著點抱怨,更像是在陳述一個讓他不太爽快的事實:“我現在有點后悔讓你管家了。”
蘇微雨一愣,仰頭看他,不明所以。
蕭煜對上她茫然的眼神,悶聲道:“你這一管起家來,眼里就只有這些賬冊、鋪子,連吃飯睡覺都忘了。寧兒有我,我倒成了陪襯。怎么,如今我這個夫君,還不如這些數字條目要緊?” 他的話里半是認真半是玩笑,但那份被冷落的感覺卻是實實在在的。
蘇微雨這才聽明白他話里的意思,看著他難得外露的、帶著孩子氣怨懟的神情,忽然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心軟。自知理虧,她眨了眨眼,臉上迅速換上了一副疲憊又可憐的模樣,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抬手揉了揉額角,軟聲道:“哎呀,你這么一說……我才覺得,頭有點暈,肚子也好餓啊……” 聲音拖得長長的,帶著毫不掩飾的撒嬌意味。
蕭煜那點剛聚起來的“怒氣”,被她這突如其來的示弱和喊餓,瞬間擊得潰散。他哪里還顧得上抱怨,立刻直起身,眉頭緊皺,探手摸了摸她的額頭:“累了?餓了不早說!露珠!露珠!”
露珠一直在外間候著,聞聲趕緊進來。
“快去,讓廚房立刻做碗清淡易克化的雞絲面來,要快!”蕭煜吩咐完,又轉頭看向蘇微雨,語氣已然全是關切,“還有哪里不舒服?”
蘇微雨搖搖頭,拉住他的袖子,小聲道:“就是看得久了,有點乏,餓得心慌。”
很快,一碗熱氣騰騰、湯汁清亮、點綴著細嫩雞絲和碧綠菜葉的面條便端了上來。蘇微雨是真餓了,聞著香味,食指大動。蕭煜就坐在她對面看著,見她吃得香,腮幫子微微鼓起的滿足樣子,自已心里那點氣悶早不知飛到哪里去了,反而跟著覺得有些餓了,讓露珠也給自已盛了一小碗陪著吃。
書房里一時只剩下細微的進食聲。暖黃的燈光,食物的熱氣,驅散了方才因賬目帶來的凝滯與疲憊。
吃完面,蘇微雨覺得渾身都暖了起來,精神也恢復不少。她漱了口,擦凈手,看著收拾碗筷的露珠退下,才轉向蕭煜,主動說起了今日的事。
“今日見了各位掌柜,又仔細核對了賬冊,確實發現了些問題。”她將綢緞莊地段與收益的巨大反差,賬目上那些含糊的支出,李嬤嬤的分析,以及王嬤嬤提到的人事異動和蹊蹺修繕,一一向蕭煜說了。語氣平靜,條理清晰,不再是白日里獨自面對時的緊繃。
蕭煜靜靜聽著,面色如常。待她說完,他才開口道:“這些積年的老鋪子,人事盤根錯節,有些貓膩不稀奇。你打算如何?”
“我想先暗中查實。賬目讓李嬤嬤私下再核,鋪子里的情形讓王嬤嬤留心著。有了確鑿證據,再行處置。”蘇微雨說出自已的打算。
蕭煜點了點頭,眼神里帶著支持和肯定:“嗯,思路是對的。不急,沉住氣。查賬也好,調查也罷,都不是一日之功。該用的人用起來,該謹慎的地方謹慎些。按你的想法來就是,有什么事,隨時告訴我。” 他握住她的手,“記住,你是這府里的女主人,處置這些事,是你的權責,也是你的倚仗。我就在你身后。”
他的話沉穩有力,驅散了蘇微雨心底最后一絲不確定。她反握住他的手,用力點了點頭。
夜色正好,月華如練。蕭煜拉著她起身:“走,出去散散步,消消食,也讓眼睛歇歇。這些賬冊又不會長腿跑了。”
兩人攜手走出書房,步入凝輝院的庭院。月色灑在青石小徑上,廊下的燈火與天上的星子交相輝映。白日里的紛擾算計暫時遠去,只余彼此相伴的靜謐與安心。他們慢慢地走著,夜風微涼,卻吹不散掌心相貼傳來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