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兵部路上，蕭煜讓馬車繞道去了趟戶部衙門。戶部右侍郎鄭禹是他同年進士，二人素來交好。
鄭禹正在值房內(nèi)對著幾本厚冊子發(fā)愁，見蕭煜來，苦笑道：“蕭兄來得正好，這五市貨品名錄，各方扯皮，頭疼得很。茶馬司要多賣茶，織造局想推綢緞，工部說鐵器出口得嚴控，太醫(yī)院又嚷著要多進北地藥材……唉！”
蕭煜在他對面坐下：“今日北蠻使臣問起五市進展，我答秋末建成，來春開市。你這名錄，最遲七月得定下來，否則我方被動。”
“七月？”鄭禹撓頭，“我盡力。對了，北蠻使團那邊，可有什么特別要求？”
“他們關(guān)心安全與公平。你擬定細則時，巡檢、仲裁這些條目，務必清晰。另外，首批貨品，可適當放寬些民用鐵器，顯我誠意，但須明確限制種類與數(shù)量。”
鄭禹提筆記下：“曉得了。”
離開戶部，天色已近黃昏。蕭煜回到鎮(zhèn)國公府，剛進二門，便見蕭銘從里頭出來，臉色比前幾日更憔悴了些。
“大哥。”蕭銘站住行禮。
“下值了？”蕭煜看著他，“臉色不好，差事太累？”
“沒有。”蕭銘搖頭，“就是……睡得淺些。”
蕭煜知道他心結(jié)仍在，拍拍他肩膀：“明日休沐，去西郊莊子走走，散散心。”
蕭銘“嗯”了一聲，低頭走了。
館驛內(nèi)，北蠻使團住處也未全熄燈。
兀木爾的房間還亮著。他坐在桌前，正用北蠻文字寫信。哈魯推門進來，身上帶著酒氣。
“還在寫？”哈魯拉過椅子坐下，“今天那蕭煜，話說得滴水不漏。五市五市，到時候好處都是塔娜和她那幫人的！”
兀木爾頭也不抬：“公主殿下是為整個北地著想。有了五市，牛羊能換糧食，皮毛能換布匹，冬天能少死多少人。”
“可兵刃呢？鐵甲呢？”哈魯壓低聲音，“他只肯給農(nóng)具！沒有刀，我們憑什么立足？”
“夠了。”兀木爾放下筆，看向他，“公主殿下嚴令，此番以修好為重。你若再像今日這般挑釁，我便報請公主，革了你副使之職。”
哈魯臉色漲紅，霍地站起，瞪了兀木爾片刻，摔門而去。
兀木爾搖搖頭，繼續(xù)寫信。信是寫給塔娜公主的，詳細稟報了今日所見所聞，以及蕭煜關(guān)于五市的答復。寫到最后，他添上一句：“蕭煜此人，沉穩(wěn)謹慎，言出必踐。五市之事，可與務實推進。唯哈魯心有怨望，需加約束。”
他封好信，叫來心腹隨從：“明日一早，快馬送出，直呈公主。”
隨從領(lǐng)命退下。
兀木爾吹滅燈，屋內(nèi)陷入黑暗。窗外傳來巡夜禁衛(wèi)整齊的腳步聲，由近及遠。他躺在榻上，睜著眼。京城的夜，太靜了，靜得讓人想起草原上風吹過草尖的聲響。
次日午后，蕭煜入宮覲見。
御書房內(nèi)，皇帝剛批完一摞奏章，正端著茶盞歇息。聽蕭煜稟報完昨日馬場情形及北蠻使團關(guān)于五市的諸般詢問。
“看來塔娜公主那邊，也是急著要見真章。”皇帝語氣平穩(wěn)，“蕭煜，依你之見，該如何應對？”
蕭煜站在御案前，略一思忖，拱手道：“回陛下，北蠻使臣所慮，無非是五市能否真如盟約所言，公平互惠。他們擔心文書是虛，擔心我朝官吏刁難，也擔心所謂聯(lián)合巡防有名無實。空口解釋，不如讓他們親眼看一看。”
皇帝抬眼：“看？看什么？”
“看咱們的集市。”蕭煜道，“京城東西兩市，商賈云集，貨物往來，交易自有規(guī)章，巡防治安亦有條不紊。臣請旨，可否安排北蠻使團擇日前往東市一觀？讓他們看看我朝尋常集市是如何運作，官府如何管理，商民如何交易。這比紙上條款，更為直觀。”
皇帝沉吟片刻，點了點頭：“此法可行。東市胡商本就不少，讓他們看看真實景象，也好安心。”他頓了頓，“不過，須得安排妥當。哪些區(qū)域可看，哪些不必看，讓誰與他們解說，都要仔細斟酌。莫要出了亂子，反叫人看了笑話。”
“臣明白。”蕭煜應道，“臣會與京兆府、市舶司及東市署吏提前商議，劃定路線，安排通曉北地語言的吏員隨行解說。安保之事，可由禁衛(wèi)軍與京兆府差役協(xié)同。”
“嗯。”皇帝靠回椅背，“此事你來操辦。”
“遵旨。”
蕭煜退出御書房，徑直去了京兆府。京兆尹杜衡聽明來意，捻須道：“東市每日辰時開市，申時閉市。若要參觀，最好選在巳時前后，那時市集正旺，又不至過于擁擠。路線嘛，可從市署衙門起始，經(jīng)綢緞行、皮毛行、藥材行，再到茶行、瓷器行，最后看騾馬市。這些行當都與北地貿(mào)易相關(guān)。”
“有勞杜府尹。”蕭煜道，“還請安排兩位熟悉市集運作、口齒清楚的署吏，屆時陪同講解。北蠻使團若有疑問，可當場解答。”
“這個自然。”杜衡點頭，又道，“只是東市魚龍混雜，使團安全……”
“禁衛(wèi)軍會著便衣混入人群，沿途布防。京兆府的差役也可加派些人手，維持秩序。”蕭煜道。
“如此甚好。”
離開京兆府，蕭煜又去了一趟市舶司。司丞聽說要帶北蠻使團看東市，有些遲疑：“蕭大人，東市里胡商雖多，但北蠻面孔到底顯眼，恐引起百姓圍觀。”
“無妨。”蕭煜道，“尋常百姓看個熱鬧罷了。只要不生出亂子即可。屆時還請司丞派一位懂北地商貿(mào)的官員隨行，若使團問起關(guān)稅、貨品查驗等事，可專業(yè)作答。”
“下官遵命。”
最后，蕭煜去了禁衛(wèi)軍衙門找蕭風。蕭風正在校場督促練兵，聽聞此事，立刻道：“將軍放心，我會挑二十名身手好、機警的弟兄，提前一日便去東市熟悉地形。使團參觀當日，他們扮作貨郎、腳夫、茶客，混在人群中，分段警戒。另在幾處制高點安排瞭望哨。”
“哈魯那邊，尤其注意。”蕭煜叮囑，“此人心懷怨望，若在市集上故意生事，或借機窺探其他，需及時制止。”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