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才想試試。”蘇微雨語氣平和，“這鋪子里，可以賣些咱們改良過的、適口的北地風味小食，也可以賣些精巧的布帛、首飾、胭脂水粉，都是女子用得到的東西。更緊要的是，可以設幾個清凈雅間，供女客們歇腳、喝茶、閑談，或是看看新到的料子花樣。不必擔心外男打擾，也不必時時端著架子。”
露珠聽得入神，遲疑道：“這……會有人來嗎？”
“總會有。”蘇微雨道，“高門府邸里的夫人小姐，未必不想有個能自在說話的地方。尋常人家的女子，或許也想有個體面去處，看看新鮮，散散心。”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些，“我還想著，若這鋪子真能開起來，里頭雇的人手，也盡量用女子。繡娘、廚娘、掌柜、伙計……讓一些無處可去、或需貼補家用的女子，有個正經掙錢的地方。”
露珠手里攥著布巾，眼圈忽然有些泛紅：“夫人……”
蘇微雨拍拍她的手：“只是個念頭，成不成還兩說。但總得先想，再做。”
露珠用力點頭：“夫人心善，想的也遠。若真能成，那是大好事。”
窗外傳來打更聲，已是亥時三刻。蘇微雨起身：“歇了吧。明日還要去鋪子。”
露珠忙收拾了妝臺，鋪好床褥，放下帳子。蘇微雨躺下，露珠吹熄了燈，只留墻角一盞小夜燈，才輕手輕腳退了出去。
屋里安靜下來。蘇微雨望著帳頂朦朧的繡紋，心里那個關于“女子鋪子”的念頭越發清晰。地方不能太偏，也不能太鬧。錦繡街或許可以，但那里布莊繡坊密集，競爭也大。或者……在東市附近尋個清靜些的巷子？鋪面不需極大，但要雅致。人手可以慢慢尋，玉珍算一個，王順管后廚，前頭還需個穩重的女掌柜……
她想著想著，眼皮漸沉。朦朧間，聽見院門輕響，是蕭煜回來了。腳步聲在門外頓了頓，隨即放輕，推門進來。
蘇微雨沒動。蕭煜換了衣裳，在她身側躺下，帶著夜風的微涼氣息。他伸手，輕輕替她掖了掖被角。
“還沒睡？”他低聲問。
“剛要睡著。”蘇微雨轉過身，面向他，“今日回來得比昨日早些。”
“兵部的事暫告一段落。”蕭煜道，“五市章程初稿已遞上去了，等陛下朱批。”
“那就好。”蘇微雨往他身邊靠了靠，“我今日和露珠說了個想法……”
她將“女子鋪子”的念頭簡單說了。蕭煜靜靜聽著，末了道：“想法是好的。只是這般特立獨行，恐會招來非議。”
“我知道。”蘇微雨道，“所以不急，慢慢籌劃。先把手頭吃食的改良做好，若炙羊肉能被接受，再想下一步。”
“嗯。”蕭煜將她往懷里攏了攏，“睡吧。”
兩人不再說話。夜色深濃，遠處隱約傳來幾聲犬吠，更顯寂靜。蘇微雨閉上眼，心里卻還盤算著：鋪子叫什么名字好？“清韻閣”？“雅集軒”？或者直接叫“女兒坊”？
她輕輕呼了口氣。路要一步一步走。先讓王順把炙羊肉做好，讓鋪子里的女孩子們都嘗嘗，聽聽她們怎么說。若是她們喜歡，那京中其他女子，或許也會喜歡。
身邊蕭煜的呼吸已變得均勻綿長。蘇微雨也漸漸沉入夢鄉。
次日，蘇微雨帶著王順去了錦繡街的鋪子。
正值午后，鋪子里客人不多。蕭玉珍在柜臺后對賬，幾個繡娘在里間趕工。蘇微雨讓王順將帶來的食盒擺在鋪子后院的小石桌上。
食盒打開，上層是切成小方塊的炙羊肉，烤得焦黃油亮，均勻撒著香料粉，裝在白瓷盤里。旁邊另有一盤薄如紙的烙餅，一小碟切得極細的蔥白絲，一小碟黃瓜條，還有一小碗醬料。
“玉珍，叫大家都來嘗嘗。”蘇微雨道。
蕭玉珍放下賬本，好奇地走過來：“嫂子，這是什么？”
“改良過的炙羊肉。”蘇微雨示意王順，“你跟大家說說怎么吃。”
王順躬身道：“二小姐，各位姐姐，這肉可以直接用筷子夾著吃，也可以用這薄餅卷著肉、蔥絲、黃瓜條，再蘸點醬。”
蕭玉珍先夾了一塊肉直接放入口中。她咀嚼了幾下，眼睛微微睜大，又趕緊卷了個餅，咬了一口，點頭道：“香！肉嫩，餅也軟，蔥絲黃瓜解膩。這醬是甜的？”
“是甜面醬加了少許芝麻油和醋調的。”王順答道。
幾個繡娘和伙計也圍過來，各自嘗試。有人喜歡直接吃肉，有人愛卷餅。年輕的繡娘小桃邊吃邊說：“少夫人，這個比西市的好吃，沒那么咸，也不嗆喉嚨。”
另一個繡娘春梅接口：“餅子卷著吃方便，手上也不沾油。”
廚娘張嬸也嘗了，咂摸著味道：“這香料配得好，聞著香，吃著也香。肉烤得也嫩，火候把握得準。”
蕭玉珍連吃了兩個卷餅，才停下，對蘇微雨道：“嫂子，這個真不錯。我想……帶些回去給夫君嘗嘗，行嗎？他今日在衙門當值，回來晚，怕是趕不上熱乎的。”
蘇微雨笑道：“自然行。王順，你給二小姐裝一些，肉和餅分開包，醬另裝小罐。回去讓廚房熱一熱肉，餅子蒸一下就行。”
王順應聲去準備。
蕭玉珍看著食盒，又看看蘇微雨，輕聲道：“嫂子，你是打算在鋪子里賣這個？”
“先聽聽大家的反應。”蘇微雨道，“若都覺得好，或許可以試著在鋪子一角辟個小地方，賣些簡便吃食。來往的女客若是餓了，可以墊墊肚子。”
蕭玉珍想了想：“這主意好。咱們鋪子里本就多是女客，若能有口熱乎又新鮮的吃食，確實方便。只是……這烤肉到底煙氣重，在鋪子里烤怕是不妥。”
“不在鋪子里現烤。”蘇微雨道，“在王順家里或另尋個地方烤好了送來，放在保溫的食盒里，賣完即止，不存貨。若客人要，現卷現裝。”
“那成。”蕭玉珍點頭，“可以先試試。咱們鋪子里的熟客多，讓她們先嘗，若喜歡，一傳十十傳百。”
這時，王順已將打包好的食盒交給蕭玉珍的丫鬟。蕭玉珍接過，又忍不住掀開蓋子聞了聞，笑道：“這香味，夫君定然喜歡。”
蘇微雨又問了其他幾個伙計和繡娘的意見，大多都說好，只有一位年長的繡娘覺得香料味稍重，但也能接受。
“看來是可行的。”蘇微雨對王順道，“從明日起，你每日按這個方子準備三十份的量，肉要選最嫩的部位，餅子要現烙。先放在鋪子里，免費送給熟客嘗，看看反饋。”
“是，少夫人。”王順應下。
蘇微雨又囑咐蕭玉珍：“送肉的時候，記得問問客人們的口味，是咸了淡了，辣度如何，餅子軟硬是否合適。都記下來。”
“我曉得的。”蕭玉珍點頭。
眾人散去后，蘇微雨獨自在鋪子后院站了一會兒。初夏的風吹過，帶著街市隱約的喧鬧。她看著石桌上空了的盤子，心想，這算是邁出了第一步。若是這炙羊肉能站穩腳跟，她的“女子鋪子”計劃，或許就能接著往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