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很快就過去了。
美食節最后一日,街上的人比前幾天更多。蘇微雨的攤位前排著的隊一直沒有斷過,王順的手已經烤得發紅,王大娘的臉被餅鐺的熱氣熏得發亮,露珠和幾個婢女腳不沾地地穿梭,柳姨娘的聲音已經有些啞了,但還是站在最前頭招呼著人。
酉時,街口的鑼聲敲響。京兆府的差役沿街喊話:“投票截止!投票截止!”
人群漸漸散去。攤主們開始收拾家伙,有的臉上帶著笑,有的低著頭不說話。
蕭玉珍站在擂臺邊上,盯著那個貼著“北味軒”的紅桶。桶里的簽子已經冒出了尖,擠得滿滿當當。京兆府的差役過來,把桶封了,貼上封條,抬上車。
她跑回攤位,對蘇微雨道:“嫂子,封了。”
蘇微雨點點頭,把手里最后幾個碟子遞給露珠,沒說話。
王順把烤爐熄了,蹲在地上數剩下的肉串。王大娘用圍裙擦著臉上的汗,一屁股坐在凳子上,長出一口氣。露珠靠著墻,閉著眼睛,手里還攥著一疊沒用完的碟子。
柳姨娘走到蘇微雨身邊,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蘇微雨看了她一眼,輕聲道:“姨母辛苦了。”
柳姨娘搖搖頭,沒說話。
收完攤,天已經黑透了。一行人坐著馬車回府,車廂里沒人說話,只有車輪轆轆的聲響。
第二日,京兆府的告示貼出來了。
蕭玉珍一大早就跑去看,擠在人群里找了半天,終于在最下面一排看見了“北味軒”三個字。她擠出人群,一路跑回鋪子,氣都沒喘勻就喊:“嫂子!進了!進了!”
蘇微雨正在后院看王順收拾廚具,聞言抬起頭。
蕭玉珍跑到她跟前,扶著膝蓋喘氣:“前一百名,咱們進了。”
露珠從屋里跑出來,站在那兒愣了一會兒,忽然笑出聲來。王順握著鏟子,手有些抖。王大娘從廚房探出頭,問:“真的?”
蕭玉珍點頭,還在喘。
蘇微雨站了一會兒,轉身繼續看王順收拾廚具。
露珠湊過去,小聲問:“夫人,不高興嗎?”
蘇微雨沒回頭,只道:“高興。”
她低頭看著那把鏟子,手指在上面輕輕摸了一下。
晚上回府,蘇微雨去正院接蕭寧。國公夫人正帶著蕭寧在燈下看畫冊,見她進來,抬頭問:“聽說進了?”
蘇微雨點點頭。
國公夫人沒多說什么,只道:“下一輪是那些美食官評,規矩不一樣,你回去好好準備。”
蘇微雨應了,抱著蕭寧告退。
走出正院,蕭寧趴在她肩上,小手揪著她的衣襟。夜風吹過來,帶著院子里草木的氣息。蘇微雨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踩在青石板上,影子在月光下拖得很長。
美食節落幕后一日,蘇微雨去了柳姨娘的院子。
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凈。柳姨娘正坐在廊下做針線,見她進來,忙放下手里的活計起身:“微雨來了?快坐。”
蘇微雨在她旁邊坐下,看了看她手里的繡棚,是件小孩子穿的肚兜,針腳細密。
柳姨娘給她倒了杯茶,又拿碟點心過來,才重新坐下,問道:“怎么這會兒過來了?”
“今日歇一天。”蘇微雨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姨母,這十來天累不累?”
柳姨娘搖搖頭:“累倒還好,就是人多的時候有點慌。但是……”她頓了頓,嘴角彎了彎,“但是覺得挺有勁的。每天一早起來就想往那邊去,晚上回來還想著第二天的事。”
蘇微雨看著她。
柳姨娘繼續道:“你不知道,那天有個老婆婆,吃完雞蛋餅拉著我的手說‘姑娘你人真好’,我都不好意思了。還有那些小姑娘,一口一個姐姐叫著……”
她說著說著,停下來,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蘇微雨也笑了笑,沉默了一會兒,開口道:“姨母,你想不想去鋪子里幫忙?”
柳姨娘愣住了。
她看著蘇微雨,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蘇微雨繼續道:“母親那邊你不用擔心,我會去說。只問姨母自已,想不想出去。”
柳姨娘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手指攥著繡棚,聲音有些輕:“我……我可以嗎?”
蘇微雨伸手,握住她的手。
“姨母。”她道,“你可以的。你也該走出去看看。”
柳姨娘的手在她掌心里微微發抖。
蘇微雨又道:“吃食鋪子那邊,我想讓露珠去管事。她雖然機靈,但畢竟年輕,有些場面應付不來。姨母若肯去幫幫忙,就當是幫幫我。”
柳姨娘眼眶慢慢紅了。
她低下頭,用袖子按了按眼角,再抬起頭時,眼里有些水光,但嘴角是彎著的。
“好。”她點點頭,聲音有些啞,“好的。”
蘇微雨握了握她的手,沒再多說什么,起身告辭。
走出院子,陽光正好。她回頭看了一眼,柳姨娘還站在廊下,手里攥著那塊繡棚,朝她揮了揮手。
午后,蘇微雨把人都叫到了鋪子里。
露珠、王順、王大娘和她兒子、還有那三個撥來幫忙的婢女,都站在后院。柳姨娘也在,站在稍靠后的地方。
蘇微雨從屋里出來,手里拿著幾個紅封。
她先走到露珠面前,把紅封遞過去:“這些天辛苦了。”
露珠愣了一下,連忙擺手:“少夫人,奴婢不辛苦,這是奴婢該做的……”
“拿著。”蘇微雨把紅封塞進她手里,“該你的。”
露珠攥著紅封,抿了抿嘴,沒再推辭。
蘇微雨又走到王順面前。王順手上還沾著面粉,在圍裙上蹭了蹭,才接過紅封,嘴里悶聲道:“謝謝少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