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微雨從凈房里出來,渾身松快了些。
熱水泡過,那兩日的疲憊好像被洗去大半。她一邊走一邊對身后的露珠道:“你也去洗洗,這兩日跟著我,累壞了。”
身后沒人應。
蘇微雨正要回頭,忽然被人從身后一把抱住。
那雙手臂環得很緊,緊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她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露珠,這是怎么了?咱們已經回來了,不用害怕了。”
背后的人沒有松手,反而抱得更緊了些。一個聲音悶悶地從她肩頭傳來,帶著風塵的沙啞,和一種她從未聽過的情緒。
“但是我還是很害怕。”
蘇微雨的身子僵住了。
那聲音她太熟悉了。熟悉到哪怕只說了這幾個字,她也知道是誰。
她猛地轉過身。
蕭煜站在她面前,滿身塵土,風塵仆仆。他的眼睛里有血絲,下巴上胡茬冒出來,整個人像是趕了很遠的路,沒有歇過一口氣。
“你怎么回來了?”她怔怔地看著他,“那五市……”
蕭煜沒有給她說話的機會。
他一把將她拉進懷里,抱得那樣緊,像是要把她揉進骨血里。蘇微雨的臉貼在他胸前,能感覺到他的心跳,跳得又快又重,一下一下撞在她耳邊。
屋里的燈滅了。
露珠站在門外,手里端著剛取來的東西,聽見屋里燈滅的動靜,腳步頓住了。
她沒有推門,只是輕輕往后退了一步,抱著東西,在廊下站著。
夜風吹過來,帶著院子里草木的氣息。露珠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很久,久到月亮都移到了屋檐另一邊,屋里終于傳來蘇微雨的聲音。
“叫水。”
露珠應了一聲,轉身往后廚走去。熱水是早就備好的,一直溫著,就等著這一刻。
她把熱水端進去,沒有抬頭,放下便退了出來。
門在她身后輕輕合上。
蕭煜幫蘇微雨洗漱干凈,兩人躺回榻上。
蘇微雨側過身,看著他:“你這樣連夜趕回來,沒有問題嗎?”
蕭煜躺著,眼睛看著帳頂:“黑河灘那邊建設有序推進,提舉司各房都在按章程辦事。我離開兩日,出不了大亂子。”
蘇微雨沒有說話,只把手搭在他手臂上。
蕭煜繼續道:“昨日夜里,我接到蕭風的飛鴿傳書。”他頓了頓,“我一刻沒停,連夜趕回來的。”
蘇微雨的手在他手臂上輕輕摩挲著:“沒有事。就是一場誤會。”
蕭煜側過頭,看著她。燭火已經滅了,月光從窗縫里透進來,照在她臉上,把她的輪廓勾得柔和。
他忽然道:“誤會就是剛剛這么巧,偏偏是你的杏仁奶凍。”
蘇微雨聽出他語氣里的怒意,輕聲道:“事情都過去了。你看,我也沒事。”
蕭煜沒有說話,眼睛看著帳頂,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晉王這是完全不把我放在眼里。”
蘇微雨側過身,撐起半個身子看著他:“你不要想多了。你自已突然回來,真的不會有事嗎?”
蕭煜的目光從帳頂移開,落在她臉上。他看了她一會兒,才道:“等會兒就連夜趕回黑河灘。”
蘇微雨愣了一下,慢慢躺回去,沒有說話。
屋里安靜下來,只有窗外偶爾傳來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過了很久,蘇微雨輕聲開口:“我有點舍不得你了。”
蕭煜側過身,把她攬進懷里。
“我也舍不得你。”
瑞王的馬車駛出宮門,沿著熟悉的街道往瑞王府去。
夜色已深,街上空無一人,只有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音和馬蹄的噠噠聲。侍衛周成騎馬跟在車旁,手按在刀柄上,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拐過一條巷子時,周成的眉頭皺了起來。
這條巷子太靜了。
靜得不正常。
“停。”周成一抬手,馬車停下。他側耳聽了聽,臉色變了,“王爺,有埋伏!”
話音未落,巷子兩端的暗處忽然涌出十余名黑衣人,手持利刃,朝馬車撲來。
“護駕!”周成拔刀,帶著幾名侍衛迎上去。
刀光劍影,喊殺聲在寂靜的夜里炸開。瑞王從馬車里探出身,看了一眼外頭的局勢,正要開口,一名刺客沖破防線,一刀朝他劈來。
瑞王側身避開,那刀擦著他的手臂劃過,劃出一道血痕。周成沖過來,一刀砍翻那名刺客,護著瑞王往后退。
刺客們見一擊不中,領頭的低喝一聲,一群人迅速撤退,消失在夜色中。
周成要去追,瑞王抬手攔住:“不必追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已的手臂,那道血痕不深,只是皮外傷。
周成松了口氣,正要說話,卻見瑞王的目光落在地上那幾具刺客的尸體上,又抬頭看了看自已手臂上的傷,沉默了一會兒。
“周成。”他開口。
周成上前一步:“王爺?”
瑞王看著他,忽然道:“對著我胸口,來一刀。”
周成愣住了。
“王爺……”
“來。”瑞王的聲音很平靜,“你不動手,本王自已來。”
周成撲通跪下:“王爺不可!屬下萬死不敢!”
瑞王沒有理他,伸手奪過他手里的刀。周成想搶回來,又不敢用力,只能眼睜睜看著。
瑞王把刀握在手里,對準自已的胸口,深吸一口氣,一刀刺了下去。
血涌出來,染紅了他的衣袍。
周成瞪大了眼睛,撲上去想扶他,卻被瑞王一把推開。瑞王把手伸進傷口里,沾了滿手的血,又往自已臉上、身上抹去。血糊了他一臉,狼狽又駭人。
“抬本王進宮。”他的聲音已經開始發虛,但眼神還清醒,“要快。要慌。”
周成的手在抖,但他咬了咬牙,揮手叫來幾名侍衛,把瑞王抬上馬車。他自已身上也沾了血,臉上帶著廝殺后的狼狽,翻身上馬,朝皇宮的方向狂奔而去。
馬車一路疾馳,在宮門前停下。周成抱著渾身是血的瑞王往里沖,邊跑邊喊:“王爺遇刺!王爺遇刺!”
宮人嚇得面如土色,紛紛閃避。正殿的門被撞開,周成抱著瑞王沖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