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鎮(zhèn)國公府凝輝院內(nèi),燭火明亮。蘇微雨坐在臨窗的書案前,面前攤開著“霓裳閣”與“云錦軒”近幾日的賬冊,柳如煙下午送來的關(guān)于“舒懷系列”的初步構(gòu)想頗為詳盡,她看得投入,連時辰都忘了。
蕭煜大步走了進(jìn)來,他隨手解下披風(fēng)遞給迎上來的丫鬟,目光徑直落在書案后那個專注的身影上。
見她頭也不抬,蕭煜挑了挑眉,走到她身旁的椅子上坐下,也不說話,就那么看著她。看了半晌,蘇微雨仍是心無旁騖,他忽然長長地、極其刻意地嘆了口氣。
那嘆氣聲拖得又長又沉,在安靜的室內(nèi)格外明顯。
蘇微雨筆尖一頓,終于從賬目里完全抽離出來,轉(zhuǎn)頭看向他,見他繃著臉,眼里卻藏著一絲故意擺出來的委屈,不由失笑。她放下筆,揉了揉有些酸澀的眼角,溫聲道:“回來了?可用過晚膳了?廚房一直溫著粥和小菜。”
蕭煜不答,只是又重重嘆了口氣,身體向后靠進(jìn)椅背,一副“我很不滿但我不說”的樣子。
蘇微雨眼底笑意更深,知道他這是嫌自已只顧著鋪子冷落了他。她也不戳破,只伸手從書案旁一個未上鎖的抽屜里,取出一個靛藍(lán)色底、用銀線繡著簡潔流云紋的香囊,遞到他面前。
“喏,給你。”她聲音輕輕的,帶著點期待。
蕭煜的目光立刻被那個小小的香囊吸引住了。靛藍(lán)色是他在家常穿的顏色,銀線流云紋樣大氣又不失雅致,針腳細(xì)密均勻,一看便是用了心的。他方才那點故意為之的“不滿”瞬間煙消云散,伸手接過來,指腹摩挲著光滑的緞面和凸起的繡紋,眼底漾開笑意。
“給我的?”他明知故問,語氣已然上揚。
“不然呢?”蘇微雨看他喜歡,心里也高興,“前些日子看你那個舊的有些磨損了,就抽空做了一個。里面填了安神的干花草,你帶著,或許能醒醒神。”
蕭煜將香囊湊到鼻尖嗅了嗅,淡淡的草木清香,令人心神寧定。他嘴角徹底翹了起來,方才那點故作姿態(tài)早已拋到九霄云外,湊近蘇微雨,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喜歡。夫人終于想起自已還有夫君要疼了?”
蘇微雨被他看得臉熱,輕輕推了他肩膀一下,嗔道:“你胡說什么呢,我何時沒疼你了?鋪子里的事總要理清楚,柳如煙和兩位師傅為了‘舒懷系列’忙得腳不沾地,我總不能當(dāng)甩手掌柜。”
“是是是,夫人最是勤勉。”蕭煜從善如流地點頭,手里仍愛不釋手地把玩著那個新香囊,又湊過去在她臉頰上親了一下,這才心滿意足地坐回去,“用過晚膳了,在衙門里隨便吃了些。你還沒吃?”
“等你一起呢。”蘇微雨說著,吩咐外間候著的露珠去傳膳。她自已也合上了賬冊,揉了揉手腕。
等膳的間隙,蘇微雨目光掃過書案一角,那里放著一份下午剛送來的、頗為精致的請柬。她順手拿了起來,遞給蕭煜看。
“喏,今日收到的。晉王妃邀我三日后過府賞花。”她語氣平靜。
蕭煜接過請柬,掃了一眼,落款確實是晉王府。他抬眼看蘇微雨:“你想去嗎?”
蘇微雨想了想,坦誠道:“說實話,不太喜歡那種場合。你知道的,我與那位晉王妃……也沒什么交情可言。”她頓了頓,語氣轉(zhuǎn)為理性,“但如今你是兵部侍郎,我是你的夫人,晉王妃下帖相邀,這算是必要的交際。我想了想,去坐坐也無妨,反正就是在花園里賞賞花、說說話,應(yīng)個景便是。而且,”她眼里閃過一絲屬于經(jīng)營者的靈光,“說不定還能遇見其他府上的夫人小姐,順帶提一提咱們的鋪子,尤其是正在籌備的‘舒懷系列’,也算是個機(jī)會。”
蕭煜聽她前半段時,眉頭微蹙,聽到后半段,又不由莞爾。他將請柬放回桌上,握了握她的手:“不喜歡就可以不用強(qiáng)迫自已。晉王府的賞花宴,不去也沒什么大不了,尋個穩(wěn)妥的由頭推了便是。”
“沒事,”蘇微雨搖搖頭,反握住他的手,“我知道分寸。就是去坐坐,不會久留。總不能一直躲著這些應(yīng)酬。再說,就像你之前說的,咱們不偏不倚,做好自已的事。晉王妃相邀,我若斷然拒絕,反倒顯得刻意。大大方方去一趟,禮節(jié)到了,也就行了。”
蕭煜知道她有自已的考量,也相信她能處理好。他故意板起臉,捏了捏她的指尖:“哦,原來還是為了你的鋪子,不是為了你夫君我的面子啊?”
蘇微雨被他這突如其來的“醋意”逗笑了,晃了晃他的手:“都有,都有啦!夫君的面子要緊,鋪子的生意也要緊,行了吧?”
說說笑笑間,晚膳擺了上來。兩人簡單用了些清粥小菜,蕭煜今日似乎胃口不錯,還多用了半碗。
用罷晚膳,漱了口,丫鬟們撤下碗碟。屋內(nèi)又只剩下他們兩人,燭火噼啪輕響。
蘇微雨想起日間聽到的一些關(guān)于朝堂的零星議論,以及那份請柬背后可能代表的意味,忍不住輕聲問道:“蕭煜,今日陛下擢升你入兵部,又封了三殿下為晉王……我雖不太懂朝政,但也覺得,這朝中的水,怕是越來越深了。晉王此番隨你出征,雖未立大功,但陛下對他似乎……”
蕭煜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神色在燭光下顯得有些深邃。“陛下對晉王,確有栽培之心。”他聲音平緩,像是陳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晉王是陛下親自帶在身邊養(yǎng)大的,感情自然不同。此次北境之行,明為歷練,實則是鍍金攢資歷。陛下封他為晉王,開府建牙,便是將他正式放在了臺面上。”
“那瑞王殿下呢?”蘇微雨想起宮宴上那位沉默寡言、氣質(zhì)沉穩(wěn)的皇子,“瑞王殿下是前皇后所出,嫡子身份,聽說能力也很出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