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王府內(nèi)宅,一處臨水的精舍里,四面窗戶敞開著,暖風帶著初夏的花香穿堂而過。林婉清斜倚在鋪著軟墊的美人榻上,手里捏著一柄團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搖著,目光卻沒什么焦點地落在窗外波光粼粼的水面上。
一個穿著體面、管事模樣的婦人正垂手立在榻前幾步遠的地方,低聲稟報著外頭的消息。這婦人是林婉清的陪嫁心腹之一,如今專替她打理一些不便明面上出手的產(chǎn)業(yè)和耳目。
“……錦繡街那邊,鎮(zhèn)北將軍夫人開的‘霓裳閣’,前兩日弄了個什么‘錦棠會’,請了十幾位有頭有臉的夫人小姐去她家后院,賞花喝茶。聽說場面弄得挺雅致,那些夫人很受用。會上還推了個新的衣裳系列,叫‘舒懷’,專給懷孕婦人和嬰孩做的,當場就接了不少訂單。” 婦人聲音平穩(wěn),但字句清晰。
林婉清搖扇的動作頓住了。她慢慢坐直身子,團扇柄抵著下巴,眼神一點點冷了下來。“錦棠會?舒懷系列?” 她重復了一遍,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子冰碴子味兒,“她倒是會想花樣,弄這些收買人心的把戲。”
心腹婦人低著頭,不敢接話。
林婉清沉默了片刻,忽然冷笑一聲:“后院賞花?雅集?不過是些上不得臺面的商賈手段,偏要學人家附庸風雅。” 她語氣里的鄙夷毫不掩飾,但那雙描畫精致的眼睛里,燃燒的卻是壓抑不住的怒火和嫉恨。
憑什么?憑什么那個出身低微、曾為妾室的女人,如今不僅能穩(wěn)穩(wěn)坐在將軍夫人的位置上,還能把鋪子經(jīng)營得風生水起,連這種拉攏貴婦人心的法子都想得出來,還做得成功?而她,堂堂晉王妃,金尊玉貴,卻要為了王爺?shù)拇髽I(yè),忍著惡心去試探、去拉攏,對方還不冷不熱,油鹽不進!
更讓她如鯁在喉的是,對面那家聲勢浩大、用來打壓“霓裳閣”的“云裳閣”,幕后真正的東家,正是她林婉清。用的是她嫁妝里的私房銀子,借著娘家旁支一個江南商人的名頭置辦起來。原本指望靠著財大氣粗和江南來的新鮮花樣,一舉將蘇微雨那點小生意擠垮,至少也讓她灰頭土臉。沒想到,“云裳閣”開業(yè)是熱鬧,可熱鬧過后,真正有分量的客人,似乎還是更認“霓裳閣”那邊的心思和手藝。如今對方又弄出個“錦棠會”和“舒懷系列”,明顯是要走精耕細作、維護核心客源的路子,這讓她砸錢堆出來的熱鬧場面,更像是一拳打在了空處。
“王妃……” 心腹婦人見她臉色陰沉得可怕,小心翼翼地喚了一聲。
林婉清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翻騰的惡氣。不能失態(tài),她是晉王妃。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臉上已恢復了幾分平日的高傲,只是眼神依舊冰冷。
“去,”她開口,聲音恢復了平穩(wěn),“把‘云裳閣’的沈掌柜給我叫來。現(xiàn)在。”
“是。” 心腹婦人連忙應聲退下。
約莫半個時辰后,一個穿著綢緞長衫、面相富態(tài)、約莫四十歲上下的男子被引了進來,正是“云裳閣”明面上的掌柜沈富貴。他進了精舍,也不敢亂看,上前幾步就規(guī)規(guī)矩矩地跪下磕頭:“小人沈富貴,給王妃請安。”
林婉清沒叫他起來,只是用團扇輕輕敲著掌心,目光落在他低垂的頭頂上,語氣淡淡:“沈掌柜,‘云裳閣’開業(yè)也有些時日了,生意如何?”
沈掌柜額角微微見汗,斟酌著詞句回道:“回王妃的話,托王妃的福,開業(yè)以來生意……還算紅火,每日客流不斷,營業(yè)額也……也尚可。”
“尚可?” 林婉清語調(diào)微微上揚,“我聽說,隔壁那家小鋪子,搞了個什么‘會’,請了幾個夫人去后院坐坐,就接了一堆訂單。人家的‘紅火’,是扎扎實實落在訂單上、落在那些有頭有臉的夫人心里。咱們的‘紅火’,就是門口看熱鬧的人多,買打折便宜貨的人多,是吧?”
沈掌柜身子伏得更低,背上冷汗涔涔:“王妃明鑒……是……是小人經(jīng)營無方……”
“光知道打折,請人唱曲,那是街頭小販的把戲!” 林婉清的聲音陡然銳利起來,“咱們開的是高端綢緞莊,成衣鋪!客人要的是體面,是獨特,是被重視的感覺!你看看人家是怎么做的?把客人請到雅致的地方,喝茶賞花,談論風雅,再推出專門針對某一類客人、顯盡心思的系列衣裳!這叫手段,這叫抓住人心!”
她越說越氣,手里的團扇“啪”一聲敲在旁邊的矮幾上:“你也給我學起來!立刻去辦!也給我弄一個……‘貴賓雅集’還是什么名頭,把在咱們鋪子里花過大價錢、或者有身份的客人名單理出來,下帖子請!地方給我找最好的,茶點用最精致的,場面要壓過她們!還有,”她頓了頓,眼神凌厲,“她們不是弄個‘舒懷系列’嗎?咱們也弄!不,要比她們弄得更好!專門針對孕婦和小孩的,料子要用江南最新最軟最貴的,樣子要請最好的師傅設(shè)計,繡花要更繁復更精美!價錢不是問題,一定要做出檔次,把她們比下去!”
沈掌柜聽得連連點頭,忙不迭應道:“是,是!小人明白了!王妃高見!小人回去立刻就去辦,一定把雅集和系列都辦得風風光光,絕不讓王妃失望!”
“光說沒用,我要看到實效。” 林婉清冷冷道,“下去吧。”
“是,小人告退。” 沈掌柜如蒙大赦,磕了個頭,躬身退了出去,直到走出精舍老遠,才敢抬起袖子擦擦滿頭的汗。
精舍內(nèi),林婉清獨自坐在榻上,窗外的暖風吹進來,卻吹不散她心頭的郁結(jié)和那股灼人的嫉恨。她看著自已修剪得宜、涂著鮮紅蔻丹的指甲,慢慢攥緊了拳頭。
蘇微雨……咱們走著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