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夏,天氣越發暖和,錦繡街上的行人衣著也輕薄起來。“霓裳閣”與“云錦軒”的生意依舊穩步進行著,“舒懷系列”口碑傳開,又接了幾筆新訂單,柳如煙和蕭玉珍每日都忙。蘇微雨這幾日多在府中,盯著給蕭玉婷定制的孕期衣物最后收尾,準備送去張家。
這日晌午過后,李嬤嬤從外頭采買些府中用物回來,剛進后角門,就聽見兩個在廊下躲陰涼做針線的小丫鬟壓低了聲音在嘀咕。
“……真的假的?柳掌柜那樣的模樣氣度,竟做過那種營生?”
“誰知道呢!外頭都傳遍了,說她是北蠻那邊……那種地方出來的花魁!嘖嘖,難怪看著跟咱們府里別的嬤嬤掌柜都不一樣。”
“哎呀,那她經手的衣裳……會不會不干凈啊?我聽人說,那種地方的人身上都帶晦氣的……”
李嬤嬤臉色一沉,腳步重重地踏在青石板上,發出聲響。那兩個小丫鬟嚇得一哆嗦,抬頭見是李嬤嬤,臉都白了,慌忙站起來,手里的針線籃子差點打翻。
“胡吣什么!”李嬤嬤走到跟前,目光嚴厲地掃過兩人,“主子們的事,也是你們能嚼舌根的?柳掌柜是少夫人請來管鋪子的能人,什么花魁不花魁,再讓我聽見你們渾說,仔細你們的皮!都管好自已的嘴,該干嘛干嘛去!”
兩個小丫鬟喏喏稱是,頭也不敢抬,抱著針線籃子飛快地跑了。
李嬤嬤站在原處,眉頭緊鎖。她是個精細人,立刻覺察出不對。府里規矩嚴,下人一般不敢亂傳閑話,尤其是涉及少夫人重用的人。這流言……怕是外頭傳進來的,而且傳得有鼻子有眼,連“北蠻”、“花魁”這樣的細節都有。
她沒回自已住處,轉身又出了角門,也沒坐車,只帶著一個穩妥的小丫頭,步行往錦繡街方向去。離鋪子還有半條街,她便放慢了腳步,目光留意著街上的行人和鋪子門口的動靜。
果然,她看到兩個挽著菜籃子的婦人經過“霓裳閣”門口時,腳步頓了頓,朝鋪子里瞥了一眼,然后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嘴唇動了動,像是在低聲說著什么,隨即加快腳步離開了,臉上帶著點諱莫如深的表情。
李嬤嬤的心往下沉了沉。她不動聲色,繼續往前走。快到鋪子門口時,看見一個伙計正送一位熟客夫人出來,態度恭敬,但那伙計的笑容似乎有些勉強,眼神也有些飄忽,不如往日精神。鋪子里面,柳如煙正背對著門口,在柜臺后整理什么,李嬤嬤敏銳地感覺到,鋪子里的氣氛有些異樣,幾個留下的伙計動作都有些小心翼翼。
她沒有立刻進去,而是在街對面一個賣涼茶的攤子旁站了站,要了碗茶,狀似無意地聽著周圍零星的議論。
“……就是那家‘霓裳閣’,聽說了嗎?那個女掌柜,來歷可不一般……”
“噓,小點聲!聽說是在北邊蠻子地盤上做過……那種生意的,花魁呢!”
“真的假的?看著不像啊,挺正經一個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她摸過的衣裳料子,嘖嘖,我可不敢買給我家丫頭穿……”
“難怪她家對面‘云裳閣’生意更實在些,人家是正經江南來的師傅……”
李嬤嬤聽了幾句,心里便有數了。這流言來勢洶洶,且直指柳如煙的出身和鋪子貨物的“干凈”,用心不可謂不毒。她放下茶碗,付了錢,深吸一口氣,徑直穿過街道,走進了“霓裳閣”。
柳如煙聽到腳步聲抬頭,見是李嬤嬤,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很快恢復平靜:“李嬤嬤怎么來了?可是少夫人有什么吩咐?”
“老奴來替少夫人看看前幾日定的那批蘇繡料子到了沒。”李嬤嬤隨口找了個理由,目光在鋪子里掃了一圈,幾個伙計接觸到她的視線,都有些不自然地低下頭或轉過身去。她心中更篤定了幾分。
“料子下午剛送到,還在后頭清點,嬤嬤稍坐,我讓人去取樣來。”柳如煙說著,就要吩咐伙計。
“不急。”李嬤嬤擺擺手,走近柜臺,壓低了聲音,“柳掌柜,老奴多嘴問一句,這幾日……鋪子里可有什么不順當?或是……聽到什么不中聽的話?”
柳如煙整理賬冊的手微微一頓。她抬起眼,看向李嬤嬤,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眸子里,清晰地映出李嬤嬤關切而嚴肅的臉。沉默了片刻,她才開口:“沒什么不順當。生意照常。外頭……有些閑言碎語罷了,不值一提。”
她越是這么說,李嬤嬤越是明白,柳如煙肯定已經知道了,而且這“閑言碎語”定然十分不堪。看著柳如煙挺直的背脊和微微抿起的唇角,李嬤嬤心中嘆了口氣。這是個要強的女子。
“柳掌柜,”李嬤嬤語氣鄭重了些,“少夫人將鋪子托付給你,便是信重你的人品和能力。外頭那些沒影子的混賬話,你莫要往心里去。老奴這就回去稟報少夫人,定要查清楚,是誰在背后搗鬼!”
柳如煙輕輕搖了搖頭,唇角似乎想彎一下,卻沒彎起來:“嬤嬤的好意,如煙心領了。只是……流言如風,堵是堵不住的。清者自清。” 話雖如此,她眼底深處那一閃而過的黯然。
李嬤嬤不再多說,又簡單問了幾句料子的事,便匆匆告辭離開了鋪子。她沒再耽擱,徑直回了鎮國公府,直奔凝輝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