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天色微明，晨霧尚未完全散去。北城門外，一輛青篷馬車已經(jīng)備好，車轅上坐著個面相老實(shí)的車夫，是柳如煙自己雇的。她只帶了一個簡單的包袱，幾身換洗衣物和必要的盤纏，輕裝簡行。

蘇微雨特意起了個大早，帶著貼身丫鬟露珠，乘車來到了城門口送她。晨風(fēng)帶著涼意，吹動兩人的衣袂。柳如煙依舊是一身素凈的衣裙，發(fā)髻簡單，背著那個不大的包袱，站在馬車旁，神情多了幾分向往。

“怎么這么早就走？也不多等兩日，等五市的具體章程更清楚些。”蘇微雨走上前，握住柳如煙微涼的手。

“早些出發(fā)，路上也從容些。北境路遠(yuǎn)，到了那邊還要打聽情況，安頓下來。”柳如煙輕聲回答，目光望向北方官道盡頭，“京城……該交代的，都跟玉珍姑娘交代清楚了。鋪?zhàn)永镉兴冢€有趙師傅錢師傅，夫人不必?fù)?dān)心。”

蘇微雨看著她清瘦挺直的背影，心中滿是不舍。她知道柳如煙去意已決，再多挽留也是徒勞。她從露珠手中接過一個沉甸甸的紫檀木匣子，遞到柳如煙面前：“這個你帶上。”

柳如煙看著那雕刻精致的匣子，沒有立刻去接，眉頭微蹙：“夫人，這是……”

“打開看看。”蘇微雨將匣子塞進(jìn)她手里。

柳如煙打開匣蓋，里面整整齊齊碼放著一疊銀票，面額不小，粗粗一看，至少有上千兩。她立刻合上蓋子，將匣子推回：“夫人，這我不能要。我自己有些積蓄，路上足夠用了。您已經(jīng)幫了我太多，這銀票……”

“如煙，”蘇微雨打斷她，雙手握住她推拒的手，連同那個匣子一起攏住，語氣堅決，“你聽我說。你不是為我，也不是為鋪?zhàn)硬湃ケ本车模闶菫槟阕约喝フ乙粭l新路。但既然你說了，也想看看能不能為鋪?zhàn)訉ば┬碌纳虣C(jī)，那咱們就按合伙的規(guī)矩來。”

她看著柳如煙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這錢，算我入的股。你出力，去北境探路，尋找合適的貨源、了解當(dāng)?shù)匦星椤⒋蛲P(guān)節(jié)。將來若真能在那邊開分號，或者建立起穩(wěn)定的采買渠道，這錢就是本錢。賺了錢，咱們按比例分；若是賠了，也一起擔(dān)著。這不是施舍，是合伙。你總不能空著手，全靠自己那點(diǎn)積蓄去闖吧？北境初開五市，機(jī)會多，花錢的地方也多，打點(diǎn)關(guān)系，租賃鋪面，囤積貨物……哪一樣不需要銀子？”

柳如煙怔住了。她沒想到蘇微雨會以這種方式支持她。不是主仆的賞賜，也不是朋友的饋贈，而是平等的“合伙”。這份尊重和理解，比任何金銀都更讓她心頭滾燙。她知道蘇微雨說的有道理，想在陌生的北境打開局面，沒有足夠的本錢寸步難行。可這錢……

“夫人……”她喉頭有些發(fā)哽。

“收下。”蘇微雨將匣子穩(wěn)穩(wěn)地放進(jìn)她懷里，不容置疑，“就當(dāng)是為了咱們的‘霓裳閣’和‘云錦軒’能走得更遠(yuǎn)。也是為了……讓你在路上，心里更踏實(shí)些。記住，你不是一個人。無論遇到什么難處，需要幫忙，一定想辦法捎信回來。蕭煜在那邊也有些舊部，雖然未必都在五市附近，但總能幫襯一二。地址我都寫好了，放在匣子里層。”

她又從露珠那里拿過一個包袱，里面是幾套厚實(shí)耐磨的秋冬衣物、一些常用成藥和干糧：“這些也帶上，北境天冷，路上照顧好自己。”

柳如煙抱著沉甸甸的匣子和包袱，只覺得雙手都有些發(fā)顫。她看著蘇微雨關(guān)切而真誠的臉，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只化作深深一揖，聲音微啞：“夫人……大恩不言謝。如煙……定不負(fù)所托。”

蘇微雨扶住她，眼眶也有些發(fā)熱，卻強(qiáng)笑道：“說什么謝不謝的。一路平安，到了那邊，安頓下來，記得寫信報個平安。”

晨霧漸漸散開，朝陽給城墻和官道鍍上了一層金邊。車夫催促了一聲。柳如煙最后看了蘇微雨一眼，那眼神里有感激，有決絕，也有對未來的期許。她不再多說，轉(zhuǎn)身，抱著匣子和包袱，利落地登上了馬車。

車簾落下，馬車轱轆轉(zhuǎn)動，沿著向北的官道，緩緩駛?cè)ィ絹碓竭h(yuǎn)，最終消失在晨光與道路的盡頭。

蘇微雨一直站在城門口，望著馬車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動。露珠輕聲提醒：“少夫人，晨露重，咱們回去吧。”

蘇微雨這才收回目光，輕輕嘆了口氣。有不舍，有擔(dān)憂，但更多的，是一種釋然和祝福。柳如煙像一只終于掙脫樊籠的鳥，飛向了屬于她的廣闊天空。她能做的，就是給她一份助力，然后，在這里，等待她的好消息。

“走吧，回府。”蘇微雨轉(zhuǎn)身，登上自家馬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