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順的羊肉剛烤好一批,轉眼就被搶光。他往爐上又加了一批,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顧不上擦。
露珠端著托盤在人堆里穿梭,臉上的笑容有些僵,但動作越來越麻利。蕭玉珍在旁邊不停的遞吃食。
蘇微雨站在攤位后側,看著眼前的人群,又看看云舒擠在人群里幫著遞碟子的身影,沒有說話。
遠處擂臺上,那兩個紅桶已經被搬走,換了新的。蘇微雨那邊的桶里,紅簽已經冒出了頭。
回到府里時,天已經黑透了。
蘇微雨腳步有些沉,進了凝輝院,一眼看見正屋亮著燈。她愣了一下,快走幾步推開門。
國公夫人坐在桌邊,手里端著盞茶,見她進來,放下茶盞。
“母親?”蘇微雨上前行禮,“您怎么過來了?”
國公夫人上下打量她一眼:“等你。累不累?”
蘇微雨在她對面坐下,揉了揉手腕,笑道:“還好。”
國公夫人沒接話,對身邊的趙嬤嬤點了點頭。趙嬤嬤退出去,不多時端進來一碗熱湯,放在蘇微雨面前。
“先喝了。”國公夫人道。
蘇微雨端起碗,慢慢喝了幾口。湯是雞湯,燙嘴,但喝下去渾身舒服。
國公夫人等她喝了半碗,才開口:“明日讓廚房的王大娘和她兒子去攤位上幫忙。王大娘年輕時在酒樓做過,手腳麻利,她兒子也能干粗活。”
蘇微雨放下碗,抬起頭。
國公夫人又道:“再給你撥三個婢女,都是府里機靈的,聽你使喚。露珠一個人忙不過來,玉珍也有自已的事。”
蘇微雨站起身,對著國公夫人深深福了一禮:“謝謝母親。”
“謝什么謝。”國公夫人擺擺手,語氣平平,“你趕快好好休息。熱水已經讓她們燒好了,去泡個澡解解乏。”
她站起身,走到門口,又回頭道:“其他的事不用擔心,有什么需要的馬上說。”
蘇微雨站在那兒,點點頭:“是。”
國公夫人沒再說什么,帶著趙嬤嬤出了門。
蘇微雨在桌邊站了一會兒,低頭看那碗還剩一半的湯,端起來喝完。
露珠從外頭進來,腳步有些拖,臉上帶著疲色,但眼睛還有神:“夫人,熱水好了,您先去泡著?”
蘇微雨點點頭,起身往里走。走到門邊,回頭看了一眼露珠:“你也早點歇著。”
露珠應了一聲,開始收拾桌上的碗盞。
屋里安靜下來。院外傳來遠遠的更鼓聲,夜已經深了。
第二日,蘇微雨到攤位時,人已經來了不少。
王大娘和她兒子早早在后頭忙活,一個揉面一個切肉,手腳麻利。三個新來的婢女被露珠帶著,分站在攤位各處,有的遞碟子,有的收簽子,雖還有些生疏,但已能搭上手。
蘇微雨正低頭看王順新烤的一批羊肉,忽然聽見身后有人喊她:“微雨。”
她回頭,愣了一下。
柳姨娘站在攤位后側,穿了身半舊的青灰褙子,頭發簡單挽起,手里攥著塊帕子,臉上帶著些局促。
“姨母?”蘇微雨走過去,“您怎么來了?”
柳姨娘看了她一眼,又飛快垂下眼,聲音很輕:“我……我來看看能不能幫上忙。”
蘇微雨看著她,沒有多問,只點點頭:“那姨母就站在前頭,有人路過,招呼一聲就行。”
柳姨娘攥著帕子的手指緊了緊,點點頭。
她走到攤位最前面,站在王大娘旁邊。王大娘正忙著遞雞蛋餅,顧不上和她說話。柳姨娘張了張嘴,又閉上,眼睛看著來來往往的人流,手心開始出汗。
一個中年婦人牽著孩子走過來,在攤位前停了一下,看了看烤爐上的羊肉。柳姨娘深吸一口氣,開口:“要……要不要嘗一嘗?”
聲音很低,那婦人沒聽見,拉著孩子走了。
柳姨娘抿了抿嘴,又看向下一個人。是個年輕男子,正朝這邊張望。她提高了一點聲音:“這個羊肉……很好吃的。”
年輕男子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沒說話,走了。
柳姨娘站在那兒,臉微微有些紅。她回頭看了一眼蘇微雨。
蘇微雨正在后頭幫王順遞肉串,對上她的目光,笑了笑,點了點頭。
柳姨娘收回視線,深吸一口氣,又看向下一個人。
一個穿著樸素的老婆婆走過來,在攤位前站定,看著那盤沙蔥雞蛋餅。柳姨娘開口:“大娘,嘗嘗這個餅,剛出鍋的。”
老婆婆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餅,點點頭:“來一塊。”
柳姨娘愣了一下,隨即趕緊拿起碟子,夾了一塊餅遞過去。老婆婆接過來嘗了,點點頭。
柳姨娘站在那兒,看著老婆婆走到擂臺的地方把那根簽落進蘇微雨他們的桶里,嘴角慢慢彎起來。
日頭漸高,攤位前人越來越多。柳姨娘站在最前頭,聲音漸漸大了起來。
“羊肉串,剛烤好的。”
“這個奶凍涼涼的,嘗嘗?”
“餅要嗎?沙蔥雞蛋餅,趁熱吃。”
有人停下來嘗,有人擺擺手走開。柳姨娘的臉上始終帶著些紅,但聲音沒停。
蘇微雨在后頭忙著,偶爾抬頭看一眼姨母的背影。她站在人群里,青灰的褙子不起眼,聲音也不算響亮,但一直在說著。
蘇微雨的攤位前人越來越多。王順額頭冒汗,手里的烤串翻個不停。王大娘站在餅鐺前,鏟子翻飛,一張張沙蔥雞蛋餅出鍋。露珠帶著幾個婢女穿梭在人群里,端碟子、遞吃食,腳不沾地。
柳姨娘站在最前頭,聲音已經比昨日響亮了許多,見人就問:“嘗嘗不?羊肉串剛出爐的。”
人群里有人舉著剛買的羊肉串,邊吃邊往街心走。街心搭著一座高臺,臺上并排放著幾十個紅漆木桶,每個桶上貼著攤位名號。有人吃完手里的吃食,走到臺前,將手里的紅簽投進對應攤位的桶里。
“太白樓”的桶前圍了一圈人,簽子一把把往里扔。旁邊“老祥記”的桶也滿了小半。再過去幾個桶,其中一個貼著“北味軒”三個字,桶里的紅簽正在慢慢多起來。
一個年輕姑娘拿著根簽子,站在“北味軒”的桶前猶豫了一下,往里一投,轉身跑回人群。
晉王妃林婉清站在擂臺側邊的陰影里,看著那個桶。侍女捧著托盤站在她身后,托盤上的五樣吃食已經涼了。
她看了一會兒,目光移向遠處蘇微雨的攤位。那攤位前人聲鼎沸,隊伍已經拐了個彎。柳姨娘站在最前面,正笑著給一個老婆婆遞雞蛋餅。
林婉清收回目光,轉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