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立雄再次開口,聲音里充滿了疲憊與痛心:“玉染,你告訴大伯,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們周家,最恨的就是漢奸!你的太爺爺,當年在戰場上殺敵衛國,是響當當的抗戰英雄!你現在這么做,讓周家的列祖列宗在九泉之下如何安息?你讓江城的人怎么看我們周家?!”
這番話,字字泣血,句句誅心。
周玉染的眼圈也紅了,她剛想開口解釋這其中的曲折,周立雄卻猛地起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這里不用你解釋!”
“走!跟我去后山!有什么話,你留著去跟你太爺爺的墳頭說!”
周立雄的手死死箍住周玉染的手腕,力道之大,幾乎要將她的骨頭捏碎。
他怒氣沖沖地在前面帶路,每一步都踏得青石板嗡嗡作響。
“啊……大伯……”周玉染被他拽得一個踉蹌,秀眉緊蹙,忍不住輕哼。
周立雄立馬就心疼了,連忙松了下手。
而沈葉卻像個沒事人一樣,依舊是那副老頭兒的做派,雙手揣在袖子里,不緊不慢地跟在后面。
他沒有理會叔侄倆之間的風暴,反而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周遭的景致。
周家祖墳地宅。
此地果然名不虛傳。
越往上走,空氣越是清新,草木也愈發蔥翠。
沈葉暗自點頭,此地龍脈潛藏,氣運匯聚,乃是一塊足以庇佑后代萬年長青的風水寶地。
難怪周家能在江城屹立百年不倒。
走在前面的周玉染趁著周立雄不注意,回頭狠狠剜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說。
都怪你這個混蛋!害我被大伯押著來給祖宗請罪!
沈葉看懂了她的意思,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促狹的笑意,嘴角微不可查地一咧,回了個“稍安勿躁”的眼神,氣得周玉染差點當場發作,只能憤憤地扭過頭去。
三人一路沉默,氣氛壓抑得可怕。
原以為周立雄是要帶他們直接去祖墳,沒想到他卻領著二人一路向上,穿過一片茂密的竹林,最終停在了山頂一處極為清幽雅致的小別院前。
院門是古樸的木制結構,并未上鎖。
周立雄深吸一口氣,像是鼓足了巨大的勇氣,這才上前,恭恭敬敬地敲了三下門。
“篤,篤,篤。”
片刻后,院門“吱呀”一聲被從里面拉開。
開門的是一位滿頭銀發、面容慈祥的老太太。
她身穿一襲素色布衣,手中捻著一串深褐色的佛珠,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讓人心安的祥和佛氣,看人的眼神溫潤如水。
但在她的目光落在周立雄身上時,那滿臉的慈祥瞬間凝固,化作了千年不化的冰霜。
周立雄高大的身軀猛地一抖,“撲通”一聲,雙膝重重地砸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
“姑母!是立雄無能!是我沒管教好玉染,讓她犯下彌天大錯,讓周家蒙受此等漢奸罵名!請姑母責罰!”
姑母?
周玉染心中一驚,這位渾身佛氣的老太太,竟然是自己那位早已不問世事、常年在此清修的姑奶奶!
老太太看都懶得看跪在地上的周立雄一眼,目光越過他,落在了周玉染身上。
她臉上的冰霜瞬間消融,又變回了那個慈祥溫和的長輩。
“丫頭,過來。”她的聲音輕柔得仿佛能撫平人心所有的焦躁,“別跪著,你身子不便。到姑奶奶這兒來,告訴姑奶奶,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一句話,讓周玉染眼眶一熱,淚水差點奪眶而出。
她看著姑奶奶那雙洞悉世事的眼睛,心中憋悶的話幾乎要脫口而出,可話到嘴邊,又想起了沈葉的計劃,只能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她不能說!
一旦說了,沈葉所有的布局都將功虧一簣!
見她嘴唇翕動,滿臉掙扎,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老太太的臉色再次沉了下去。
她猛地轉身,不知從哪兒摸出一條細長的藤鞭,快如閃電,“啪”地一聲脆響,狠狠抽在了周立雄的背上!
“孽障!你怎么當家主的?竟然讓孩子受了委屈連話都說不清楚了!”
“嗷!”
周立雄疼得一哆嗦,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背上的衣服瞬間裂開一道口子,但他卻連躲都不敢躲,只是將頭埋得更低了。
“姑母,這事我更委屈啊!我啥都沒做,反而跟著周家一塊兒被罵漢奸!我也難受啊!”
“漢奸?!”老太太一聽這話,頓時臉色猛地一變,“到底怎么回事?你今天把話給我說清楚!不然我饒不了你!!”
老太太一鞭子一鞭子的抽,看得周玉染心疼得不行,正要開口求情,一只蒼老的手卻攬住了她的肩膀。
“老太太,您息怒。”
沈葉站了出來,將受驚的周玉染護在懷里,對著老太太微微躬身。
“這事兒,怪不得大伯,也怪不得玉染。”
他語不驚人死不休。
“她做這一切,都是因為我。”
此言一出,全場死寂。
老太太的目光如刀子一般,從頭到腳將沈葉刮了一遍,眼中的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
“啪!!”
又是一記狠辣的鞭子,抽得周立雄齜牙咧嘴!
“周立雄!你這個家主是怎么當的?!我們周家如花似玉的姑娘,你就讓她跟了這么個……這么個行將就木的老東西?!你眼瞎了嗎!”
周立雄這次是真懵了,他趴在地上,一臉臥槽的表情,心里叫苦不迭。
我也不知道啊姑母!這老頭兒哪兒冒出來的?!
她不是跟沈葉的嗎?!
周玉染渾身一僵,一張俏臉瞬間漲得通紅,又羞又急。
沈葉也才后知后覺地反應過來,自己現在頂著的,還是一張七老八十的褶子臉。
“哎哎……不好意思哈,是我沒有解釋清楚……”
沈葉無奈地嘆了口氣,在眾人驚愕的注視下,緩緩抬起手,在自己臉上。
那張蒼老的面皮便如水波般蕩漾開來,皺紋消散,白發褪去,佝僂的身形重新變得挺拔。
不過眨眼之間,一個玩世不恭的老頭,就變成了一個豐神俊朗、眼神深邃的年輕人。
沈葉整理了一下衣衫,對著目瞪口呆的老太太,微微躬身。
“晚輩沈葉,見過老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