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子晉倒吸一口涼氣。
殺人全家的兇手,竟是自己所拜的師父?
這是何等的人間慘劇,何等的諷刺!
他看著地上那個如破敗野狗般的年輕人,一時間,心中那點被冒犯的怒意竟被一股濃濃的憐憫所取代。
旁邊的古箏女子玉手輕掩紅唇,鳳眸中水波流轉,震撼之色無以復加。
而那丸子頭小姑娘更是張大了嘴,半天合不攏,之前對斷塵的厭惡與鄙夷,此刻也化作了復雜的同情。
沈葉卻對周圍的反應視若無睹,他的目光依舊死死鎖定在斷塵身上,那股失望漸漸化為了一股凜冽的殺機。
“斷塵,斷塵……我給你取這個名字,是希望你斬斷過往,與塵世做一個了斷,走出自己的劍道。可你呢?”
沈葉的聲音愈發冰寒,“你非但沒斬斷,反而把那老鬼子的魔道當成了自己的路!一個依靠吞噬他人來壯大自己的廢物,也配在我面前談劍?”
他緩緩站直身體,一股恐怖的戾氣沖天而起,壓得整個庭院的空氣都仿佛凝固了。
“我沈葉平生最恨兩樣東西,一是叛徒,二就是櫻花國的小鬼子。你,兩樣都占了。”
他腳尖輕輕碾了碾地上的碎石,語氣森然,“我決不允許大夏的劍道宗師,折在你這種繼承了魔道的東西手上。今日,你若不能真正做到‘斷塵’,我便親手清理門戶!”
話音落下,殺意如實質的冰錐,直刺斷塵的眉心!
斷塵渾身劇震,喉頭涌動,又是一口鮮血混著碎肉咳了出來。
他掙扎著,用那雙被黑布蒙住的眼“望”向沈葉的方向,嘴角竟咧開一個猙獰而慘烈的弧度。
他沒有求饒,也沒有辯解,那副樣子,分明是寧死不屈!
“好,很好!”
沈葉怒極反笑,眼中最后溫度也消失殆盡。
他緩緩抬起手掌,掌心真氣匯聚,眼看就要一掌拍下!
“先生,請住手!”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道清冷而急切的女聲響起。
是那名古箏女子!
她不知何時已來到近前,不顧沈葉身上那足以凍結靈魂的殺氣,毅然擋在了斷塵身前。
沈葉的動作猛地一頓,眉頭緊鎖,眼神中帶著被打斷的不悅和疑惑。
“嗯?你攔我做什么?這小子剛剛可是想要你們那大師的命。”
古箏女子迎著沈葉銳利的目光,俏臉微微泛白,但還是鼓起勇氣,柔聲開口:“他身世如此凄慘,自幼便被仇人收養,被灌輸了錯誤的理念……他也是個可憐人。變成如今這副模樣,并非他本意。”
她看了一眼地上氣息奄奄的斷塵,眼中閃過濃濃的不忍與惻隱。
“看在他本是我大夏子民的份上,求您饒他一命吧。或許……或許帶回去好好教導,他還有回頭是岸的機會。”
這番話,讓沈葉都愣住了。
他本以為這女人會因為斷塵剛才的殺心而恨不得自己立刻動手,沒想到她竟然會開口求情。
然而,更讓所有人始料未及的,是斷塵的反應。
就在古箏女子靠近他,身上那股淡雅如空谷幽蘭的香氣飄散開來的瞬間,斷塵那猙獰扭曲的面孔突然僵住了。
他身上那股死不悔改的凜冽殺意,就像被陽光照射的冰雪,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迅速消融、退散。
那股味道……
好熟悉。
好像在很久很久以前,在某個溫暖的午后,就曾聞到過……讓人無比安心,無比懷念。
是誰?
這股香氣……是誰的?
斷塵那被黑布蒙住的雙眼下,兩行滾燙的液體混合著血絲,蜿蜒流下。
他不再掙扎,不再嘶吼,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和戾氣,只剩下茫然與無盡的悲慟。
“……”
沈葉徹底愕然了。
什么情況?
這……我把他給打哭了?
他看著斷塵眼角那兩道刺目的血淚,一時間竟有些手足無措。
這畫風轉變得也太快了吧!
“咳咳……”石子晉此時也拄著樹枝走了過來,嘆了口氣,“沈小友,這位姑娘說得有理。此子心性雖偏,但根骨奇佳,若能引入正途,未嘗不是我大夏武道的一大幸事。得饒人處且饒人吧。”
沈葉看看地上失魂落魄、流著血淚的斷塵,又看看一臉懇切的古箏女子和面帶贊同的石子晉,頭疼地揉了揉眉心。
他還能怎么辦?人家苦主都求情了。
“行吧,看在你們二位的面子上,今天就暫且饒他一命。”
沈葉散去掌心的真氣,彎腰一把將斷塵從坑里拎了出來,像拖著一條死狗。
“今日之事,多有得罪,改日我再登門謝罪。”
他對著石子晉一抱拳,隨即身形一晃,幾個起落便帶著斷塵消失在了庭院盡頭。
只留下石子晉在原地嘴角瘋狂抽搐。
道歉?千萬別!您老人家可千萬別再來折騰我這把老骨頭了!
……
路上,夜風清冷。
沈葉拎著斷塵,一路疾行。
他發現這小子自從那個女人開口后,就徹底變了個人。
之前那股寧死不屈的殺意消失得無影無蹤,整個人失魂落魄,仿佛一具沒有靈魂的軀殼。
“喂,”沈葉忍不住開口,“你一個瞎子,流著血淚,還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確實挺可憐的……怎么,又不嚷嚷著要殺石子晉了?”
斷塵的身子微微一顫,沉默了許久,才用沙啞到幾乎聽不清的聲音開了口。
“剛才……那位姑娘身上的香味……我覺得很熟悉,很安心。”
“香味?”沈葉挑了挑眉。
“嗯。”斷塵的聲音里帶著迷茫和懇求,“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味道,但我好像在哪里聞過……很久很久以前。我……我想不起來。”
他猛地抬起頭,那張被血污和淚痕弄得一塌糊涂的臉,第一次露出了脆弱的神情。
“求你……求你幫我找找,這種香味的來源……看看,還有誰在用這種香。”
沈葉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中那點火氣也徹底散了。
罷了,終究是個可憐蟲。
“幫你找可以。”沈葉的語氣緩和了下來,但隨即又變得嚴肅,“但你得答應我一個條件。”
“什么條件?”斷塵急切地問。
“從今往后,沒有我的允許,不準再隨意對人動殺心,更不準殺人。做得到嗎?”
斷塵幾乎沒有絲毫猶豫,重重地點了點頭。
“我答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