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白貍回道:“你忘記數數量了,雖說心術不正的人過不了橋,可每年的輪換只要八個樁子,那鎮長平時送進來的人,也不代表一定能替換樁子,所以,只要準備足夠多的材料,每年更換的時候,堅持到死八個人就行了。”
這應該也是鎮長想辦法控制入夢的原因之一,他必須要拉進去足夠多的人,才能保證自已一定會排在第八個以后。
畢竟,總有比他壞、又有比他精神脆弱的人。
封華墨回想了一遍重新計算數量,發現還真是這樣:“原來如此,那最近幾天就是建橋的紀念日?”
“應該是,結合負責人說過的話,他們默認自已沒有什么大問題,最多過幾天就能離開村子。”應白貍微微點頭。
進了夢,就會有對現實記憶進行扭曲,鎮長表現得很平靜,他這么多年,就算在夢中如何迷茫,都知道自已應該怎么能出去,等就好了,等到睡醒,或者橋選出橋樁之后,這幾天并不是很難熬的。
看完古怪詭異的夢境,封華墨有些擔心寢室長他們:“貍貍,我們現在知道了原因,可橋在夢中,我們要怎么樣,才能救下寢室長他們啊?難道真的要等時間過去?而且明年這個時候再來一次,重復一輩子?”
應白貍沉吟半晌,說:“這橋其實就在人心中,你也看到了,只要心中堅信自已在夢中,對現實有向往,肯打破自已的恐懼,是能出去的,不過也不是誰都有這樣堅定的心,所以,解鈴還須系鈴人。”
“系鈴人……蛟?”封華墨能想到最根本的原因,就是傳聞中被方士捉來困于山間的蛟,可蛟與龍都是傳說中的東西,能找到嗎?
鬼和妖怪就算了,它們好歹是正常東西以及人變化來的,蛟與龍可沒什么變化原形。
之前見到的蛇人一族已經超出了封華墨的想象,可蛇人一族也都沒有變成蛟龍,難道這普普通通的山間能有?
應白貍笑起來:“我不知道,但山,一定知道。”
封華墨眼睛一亮:“山神!”
古往今來,人們拜山又拜水,求自然神靈庇佑,有些福澤深厚的人以及小孩子,是能看見山神的,而應白貍身負陰陽眼,自然也能看見。
“對,我們現在得先出去。”應白貍說完,輕輕拍了一下封華墨的腦袋,接著又是一陣天旋地轉,他們就回到了房間當中。
鎮長還在床上昏睡,臉色蒼白眼眶發黑,顯然他這樣的人進入夢中并不好受。
應白貍走過去在鎮長的幾個穴位上按了一遍,說:“我讓他睡得久一點,而且噩夢纏身,像鬼壓床那樣,我們現在進山,省得他提前醒來熬過去了,破壞我們的行動。”
則會鎮上不太平,應白貍不會將封華墨一個人留下,免得跟起沖突了,都沒人給他撐腰。
兩人沒驚動附近的居民,悄悄進了山,方向很好認,到現在了,從山腳下看,也能看到那如天裂一般的山中裂口,只是相較于傳說中可通山泉的裂縫要小得多。
進山后封華墨很快就迷失方向了,在他眼中,周圍都是霧,只有應白貍是看得非常清晰的,他跟應白貍握著手,除了交握的雙手有些溫度之外,山里很冷。
這地方封華墨沒辦法走,全靠應白貍帶路。
應白貍眼中的山要清晰得多,她順著山中裂隙往上走,他們腳程還是有些慢,竟然拖到了下午,才爬到現在的裂口最高處。
那山的裂縫望下去全是黑漆漆一片,聽不見聲音,沒有任何氣息,封華墨嘗試著扔了一塊石頭下去,除了撞擊到山壁,始終沒有落地的聲音,最后反而是撞擊山壁的聲音沒有了。
山上裂縫看一眼就心生恐懼,仿佛要被勾進去一般。
應白貍站在原處環顧一圈,最后對著裂縫說:“山神,在嗎?”
隨后裂縫中溢出溫暖的水汽,使得這山林愈發煙霧繚繞。
“何人在此叩問山門?”溫柔渾厚的聲音出來,那是屬于自然母性的聲音。
應白貍恭敬回答:“是白狐的孩子,我叫應白貍,這是我丈夫封華墨,為救好友而來。”
山神很快回答:“我知曉你們的來意了,當初的事情,時間過去太久,人類流傳下來的故事,或許并不完整,要不要,先聽聽我這邊的說法?”
“難道,還有隱情?”應白貍十分震驚,那鎮長的夢,應該不會騙人才對。
“因為人不曾與靈溝通,一切,都只是他們的想當然……”山神發出漫長的嘆息。
跟鎮長說的故事有些出入,山神說,當初確實有蛟被方士捉來,但方士跟蛟做的交易,是幫助百姓度過難關,就算度過了一劫。
無論是妖精還是人,想要往上走,總要渡劫,那蛟原先就是蛇妖,不是走蛇妖成仙的路子,而是覺得自已不夠好看,想先化龍,再修仙,它本就努力修煉成蛟形,就差龍首和龍角了。
按照修煉規則,它下一次渡劫,如果順利渡過,就能生出龍角。
方士算出了蛟的命數,就說,抓它來,是因為此地多年前曾對自已有恩,可他跟蛟無冤無仇,不妨就當做個交易以及順水人情,渡劫痛苦,可轉功德只是辛苦一點,同樣的結果,事半功倍豈不皆大歡喜?
本來被捉的蛟很生氣,聽方士這樣一說,多少有些心動,于是兩人立下約定,蛟于山中暫住,每天給受災的百姓送出山泉水,救下來的人,都是它的功德。
山神作為見證,認可了他們的契約。
蛟和百姓一開始都很好,也因此獲得了不少功德,可旱災太漫長了,漫長到人類變心。
他們本就是如此陰晴不定的生物,蛟還記得約定,他們卻已經想將山泉據為已有,像那些管控了河流、道路、田地的地主員外一樣,自已也當一回地主。
反正,這山泉水只從這座山上來。
蛟自然不答應,它如果答應,那他就不是樂善布施積陰德的了,沒成想,人們反倒罵它是孽蛇,占據山泉多年,現在不過是連水都不想給人喝了,說不定還將山神也殺了提升自已的修為。
人們開始獵蛟,給它扣上莫須有的罪名,說都是蛟的錯,因為它,才不下雨,因為它,才沒有水喝,因為它,才死了那么多百姓。
要么,將山泉水源交出來,要么,人們要殺蛟祭天。
蛟傷心欲絕,跟山神說,自已不愿意再留下去,它本就是自由修煉的蛇妖,渡劫雖說難,可也不是承受不起,大不了,這功德它不要了。
山神勸它:“這或許,就是你應該渡過的那一劫呢?”
不然方士只要讓它留下應急的水就好了,何必讓它在這里攢功德?
攢得到自然好,若攢不到,這就是它化龍的劫。
蛟猶豫了,它不知道自已應該離開這里,尋找下一次渡劫的機會,還是就選在這里,萬一此時成為它的心魔呢?修行當中,總會遇見問題,若遇見事情就跑,何時能成功?
何況,所謂渡劫,就是自已有能力解決自已不愿意面對的事情。
最終蛟還是同意留下來,它試圖跟打上來的百姓講道理,它的水誰都可以用,不能買賣,只要是災民到這里,它依舊會給出適量的山泉水幫忙。
百姓一聽,紛紛說它惡毒,嘴上說著不能買賣,其實它是自已控制著水源,不愿意讓百姓擁有喝水自由,還得經過它的同意才能喝水,那蛟跟地主老財有什么區別?
蛟和山神都被狠狠上了一課,什么叫斗米恩升米仇,后來蛟的劫數是被打出了原形,它只是法力不夠強大的蛇妖,連方士都能將它捉來,能引出山泉水,不過是天賦如此。
被打出原形后,蛟在山中悲鳴,山神震動,試圖制止那些發狂的人類,可他們也是山的孩子,山神難以痛下殺手。
最后是天雷降下,引蛟化龍,才算平息此事,但從此,山上就有了深深的裂縫,其中有山泉水噴涌而出。
山神看著裂開的身體,忽然意識到,這山泉,是對人的懲罰,只是這懲罰,會來得稍微慢一些。
人們覺得自已戰勝了蛟,獲得了自由的水源,附近村莊靠著這些山泉水,起死回生還富甲一方,但很快,就因為水的搶奪,發生戰亂,這條山溪里,不知道葬了多少人命,直到干旱過去,人們又其樂融融地繼續生活。
接著是建橋的事情,人們以為那是蛟的怨氣,畢竟當初真相是他們無辜打殺了蛟,后來天雷降下,不知道是劈人還劈蛟,又或者兼而有之。
實際上,橋建不好,就是懲罰,這條山泉水存在,他們永遠建不成橋,無法互通,必須繞遠路,什么時候上山認錯了,橋就能建成。
但他們始終沒有人覺得自已錯 ,甚至開始惡意猜測目的,自相殘殺,那也是懲罰的一部分。
有些人不管多少世,都要來承擔自已的因果,問心有愧的人,過不了橋,那條奔流的山溪和這座橋,是他們親手架起的懲罰之道。
這才是真相,人們一次次選擇,把自已推上了斷頭臺。
“可過路的很多人,沒有參與因果,還是被害了,人總有自已害怕的東西,他們掉進陷阱當中,不是他們的錯,為什么要被牽連懲罰?”應白貍發出質問。
“那就是因鎮長起的另外一段因果了,孩子,你可以選擇很多種辦法救下你想救的人,但不能將這里的懲罰抹去,這里依舊有罪人需要長遠地被懲罰下去。”山神沒有反駁應白貍的話,甚至贊同,只是提出了底線。
應白貍思索一會兒,點頭:“可以,多謝山神解惑。”
山神輕輕笑起:“不客氣,祝你們此生平安順遂,孩子。”
隨后山神沉寂,裂縫中不再出現白煙。
周圍屬于山林的聲音慢慢恢復,封華墨看了眼手表,已經快天黑了,問:“貍貍,我們現在怎么辦?直接回去救人嗎?”
山神的話封華墨聽得真切,不能破壞這里的規矩,但可以想其他辦法救人。
應白貍若有所思:“我本來覺得,直接從源頭上解決更好,而且也簡單得多,現在知道了這是專屬于鎮子的懲罰,倒是沒辦法簡單辦了,先下山吧,我想想應該怎么單獨救人。”
他們找到山神時已經下午,等到回到鎮子里,天已經完全黑透,要不是應白貍在,封華墨覺得自已肯定沒辦法下山,會被這座漆黑的山吃掉。
入夜后鎮子上的人都會關門躲起來,有些人可能睡覺,有些可能就像招待所老頭一樣,撐著不睡,這樣就算后面扛不住入夢了,也能在天亮后盡快醒來。
縮短入夢時間,防止自已在幻境中崩潰,也不失為一種自救的辦法。
這個時候已經沒辦法買到吃的了,他們忙活一天,除了應白貍在鎮長家吃的下藥餅子,封華墨已經餓了兩天,現在全靠年輕扛著,其實走路都在發飄。
應白貍扶著封華墨去了鎮長家,鎮長還在睡,她說:“我們去拿一點鎮長家的東西吃,回頭給他留點錢就行。”
封華墨點點頭,摸去了廚房。
鎮長家食物還蠻多的,看得出他這些年當鎮長,還是蠻有油水的,明明招待所都那么破,他家卻連雞蛋都有好多。
餓了兩天封華墨什么都吃得下,于是打了雞蛋、做了玉米面餅子、炒了菜,跟應白貍美美吃上一頓,沒有下藥的東西吃起來就是安心。
吃過飯,封華墨還幫忙把東西都歸整好,碗筷也清洗干凈,去到鎮長床邊,給他口袋里塞了兩塊錢。
今天夜色不是很好,星星月亮都不太清晰,封華墨從屋里出來,問應白貍:“貍貍,我把錢塞那老頭口袋里了,我們去招待所休息嗎?”
應白貍點點頭:“可以。”
離開鎮長家,路上應白貍忽然問:“華墨,你說,這鎮長是不是該死呢?還有,負責人他們算不算無辜?山神的要求很難,我一時間,不知道應該怎么選。”
從本性來說,應白貍以自已的偏好,覺得鎮長就該死在夢中,她其實只要讓鎮長稍微沉溺夢中,他就一定過不去橋,而負責人跟司機師傅也算無辜,盡管負責人嘴賤了一點,可他不是鎮子上的人,他就是一個過路的,罪不至死。
封華墨發愁:“其實我也不知道,這些事情很難判斷因果,自已插手的話,又該介入多少合適,很難把控,貍貍,要不,我們就不管了吧?山神也說,這里的人,他們應該接受自已的懲罰。”
無論大小,是否被牽連,問心無愧,自然沒事的。
出不來的人,除了自已真的有怕的東西,多少都是心中有愧。
應白貍無奈地嘆了口氣:“只能先這樣了。”
今天管理員老頭總算沒把應白貍他們兩個關在門外,反而賠笑問事情是否順利。
白天的時候應白貍夸下了海口,鎮上的人自然希望可以從噩夢中出來。
應白貍說不順利,有些事情,打算白天的時候告知大家。
管理員老頭頓時愁容滿面,看眼神和表情,他有一瞬間想責怪應白貍,既然沒本事,干嘛白天時候說得信誓旦旦,不過他又想到這應白貍不好惹,閉緊了嘴巴。
樓上的房間還是一如既往簡陋、難聞,不過沒辦法挑。
一.夜無話,第二天一大早,鎮上居民就都過來了,守在招待所外等候結果。
就算管理員老頭復述了應白貍的話,他們依舊不愿意走,心中抱有隱秘的期待。
等封華墨醒來,應白貍跟他一起下樓,負責人和司機師傅也在,可能是來看笑話的,但經過昨天那一遭,他們兩個不敢隨便開口了。
應白貍對大家說:“大家先跟我去一趟鎮長家吧。”
居民們不明所以,不過應白貍非常鎮靜的樣子安撫了他們的情緒,便組成隊伍,浩浩蕩蕩地往鎮長家趕。
到了鎮長家,應白貍要進屋找鎮長,她交代封華墨去地窖,找出那盞石燈。
封華墨點點頭,快速往地窖方向走,居民們看著他們兩個分開動作,竊竊私語。
“他們在干什么?”
“不知道啊,再看看吧,感覺這神婆挺靠譜的。”
“但招待所的老頭不是說沒辦好嗎?這神婆到底能不能信啊?總覺得她太年輕,啥都不懂呢。”
……
應白貍聽到了一些閑言碎語,但沒放在心上,她進門找到了還在睡夢中的鎮長,揭下自已貼的所有黃符,再扛著鎮長往外走。
兩邊同時出來,應白貍扛出了昏睡的鎮長丟在地上,封華墨則拖著石燈從地窖上來,他累得滿頭大汗。
石燈里亮著蠟燭,燭火綠油油的,在日光下一晃一晃,看不真切。
看到這場景,居民們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不知道應白貍是什么意思。
應白貍也不跟他們扯皮,開門見山地說:“這是昨天想陷害我跟華墨,被我反將一軍送進夢里的鎮長,這是鎮長平時用來坑害人的橋頭石燈,里面點的蠟燭光是綠色的,只要光亮著,再結合蒙汗藥,就會讓人在建橋時間之外也能入夢。”
石燈一共四盞,山神沒有提到這四盞石燈,不過上山后應白貍感應到了,四盞石燈都在山上,可能曾經拆橋的人們不知道這石頭怎么處理,都丟山上了,結果有一盞,已經掉進了山體裂縫當中,估計再也沒有機會弄上來。
居民聽完應白貍的話,十分震驚。
應白貍沒有給他們提問的機會,把在山神那里得到的消息告訴了他們。
“就是這樣,總之,我尊重山神的決定,加上鎮長這人想害我們,所以他也要在幻境中恐懼一輩子,石燈交給你們自已處理,問心無愧的人,這些懲罰對你們實際上是沒有用的,走出來的就好了。”應白貍說完,趁居民們還在愣神的時候,她趕緊拉著封華墨偷偷溜走了。
他們快速離開了鎮子,走上山路之后,那鎮子就看不清晰了,仿佛只是一場夢。
封華墨跟著應白貍走,問:“我們就這樣走了,好嗎?”
應白貍頭也不回:“華墨,山神說,他們在這里,是要接受懲罰、了結自已曾經做的孽,你知道嗎?我看好幾個人的面相,都符合了山神的故事,如果我們現在不走,他們就會像過去打殺了蛟一樣,逼我救了他們之后還要讓他們全鎮富貴以及殺人放火。”
當然,應白貍不是蛟,她不想做的事情,誰都無法逼她,可她也懶得跟那些居民扯皮,直接走是最直接的辦法,任他們事后有多懊悔或者可惜,都跟應白貍沒關系。
封華墨聽完,有些生氣:“可惡,他們都不知道輪回幾世了,怎么還是這樣的性情?難道就真的不知道當個正常人嗎?”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也不是在地府受過一輪懲罰,就能知道自已錯了,有些人說不定還覺得自已受罰冤枉,下一世變本加厲。”應白貍譏諷地笑笑。
人心難測,有些人就是寧可損人不利已,也不想看別人好。
回到首都,寢室長他們還沒醒來,封華墨周一上午有課,但已經耽擱一天,沒辦法,他只能以回去找到了鎮子想找辦法喚醒寢室長他們為由,補上請假條。
之前去鎮子的調查隊回來后也陷入了昏迷當中,他們都有一樣的癥狀。
應白貍當天沒跟著去學校,而回到店里,多拿了幾張安神符跟一個安神香囊,當做日常物品送給封華墨,告訴他,符可以折起來,放到受害者口袋中,折成三角形就可以。
這符是安神靜心的,人要是沒那么恐懼,就能不受夢中內容的影響,而封華墨需要佩戴香囊每天去病房里晃晃,這香囊提神醒腦、安神靜氣,可以讓昏昏欲睡的人慢慢轉醒。
兩樣東西都很普通,平時也有人來購買。
“就這么簡單?”封華墨很詫異,這辦法比他想象中要簡單太多了,他還以為叫醒寢室長他們是很難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