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塊的冰太重,直接把冬日枯枝給壓塌了,狠狠砸進積雪里,濺了旁邊的封華墨一臉雪。
封華墨拍了幾下臉上的雪,說:“好像只能這樣了,先用冰塊雕刻出形狀,后面再往上堆雪就能支撐起來了。”
決定之后兩人重新忙活,雕刻這事得應白貍來,她去廚房拿了一把小刀,三兩下刻出狐貍臉,封華墨則小心翼翼地捏著薄薄的雪片貼上去,最后還捏了一朵玫瑰花小心放在狐貍耳朵邊。
“完成了!”封華墨一把抱住應白貍轉起來,十分開心。
應白貍拍拍封華墨的肩膀:“今年的小狐貍也很可愛!”
玩耍簡單,收拾難,堆雪人花的時間太久,炭火早熄滅了,鍋里的湯都被凍成冰碴子,那些沒吃完的菜也結上一層冰,封華墨十分發愁。
封華墨看著這些剩余的菜,直接說:“貍貍,這東西放不了了,進屋會立馬化掉的,你進屋拿個罩子,就放外面吧,明早我直接一鍋全煮粥。”
應白貍點點頭,走進廚房拿了平時蓋飯桌的罩子出來,除了要丟掉的東西,其他都凍在屋檐下,天氣冷,還下雪,放一晚上不會有事。
第二天一早封華墨就起床兌現承諾,他去做了粥,跟應白貍吃了早飯,暖呼呼地回學校去,他明天有一場考試。
封華墨出門時還不到上班時間,應白貍記掛昨天公交站的事情,想著也不一定是公交車的問題,畢竟昨天公交車師傅說,很多路線都因為大雪停了車,所以,說不定是那個路段有問題。
因此,應白貍打算先過去看看,她到最近的公交站坐車,還特地問了師傅,今天是否恢復了通路。
司機師傅說:“沒有呢,本來計劃是一晚上通路的,結果昨晚又下了大雪,不敢繼續清理街道,怕凍死人,只能再停一天了。”
“那要上班的人怎么辦?”應白貍擔憂地問。
“沒關系,這種是特殊情況,應該都允許請假,反正也年底了,沒什么事情干,請假就請假唄,每年都有這樣的時候。”司機師傅笑呵呵地說,還羨慕能請假的工人。
應白貍想,如果這個天氣她也不用出門,反而在家喝著熱茶吃著零食玩耍,肯定也很開心。
后面的路段沒辦法開,到新終點站應白貍就下車了,得步行去昨晚出事的站點。
因為沒有清掉積雪,路上沒辦法走人,就沒什么人出門,一眼望去,全是白茫茫的積雪,只能看到一些舊建筑。
應白貍來到昨晚的公交站點,轉了一圈,沒發現什么問題,昨晚上她也沒覺得附近出了什么事,但封華墨作為一個凡人,他的反應不會作假,當時一定有什么輕微的變化。
由于無法對應白貍造成影響,她才感知不到,可封華墨受到了影響。
附近轉了一圈都沒發現什么問題,應白貍卻聽見了戲院中的練習聲,他們似乎是被雪困在這了。
想到昨晚的倪先生和少年,如果不是知道他們是人,那場景看起來就像志怪小說里一樣,老人和少年出現在荒無人煙的雪夜中,帶著不為人知的目的與過往,由此展開故事。
應白貍想了想,上前叩門。
有人在門后應聲,很快過來開門:“誰呀?”
是個小姑娘,看起來才七八歲的樣子,頭上扎著兩個小髻,很是可愛。
應白貍微微 彎腰,問:“你好,我是過路的行人,我想找一下倪先生。”
昨天那個少年是這樣喊的。
小姑娘點點頭,往回跑:“倪先生,有客人找你。”
這小孩,跑回去找人,但忘記關門了,應白貍便自已推開了一些,往里走去。
戲院現在還是破舊,沒有修繕過的樣子,環廊和閣樓都有一定的破損,但比之前熱鬧,戲班子估計挑了能住的地方暫時留下。
因為應白貍走進去了,大家都看到了人,他們疑惑地盯著應白貍,不知道她是誰、又為什么來,而且穿著比他們身上時代還老一些的衣服。
倪先生在屋內,很快跟另外一個中年男人一起出來,小姑娘遠遠指著應白貍說:“就是她,她找倪先生。”
那倪先生是個老頭,戴著一副很厚的眼鏡,他瞇著眼,推著眼鏡腿,又探頭仔細看才認出來:“這位小姐……是昨晚車站那位?”
應白貍點頭:“是的倪先生,昨晚你們邀請過我和丈夫是否要過來暫時歇腳。”
倪先生猛點頭:“哦對對對,是你,你這打扮很容易認,班主啊,這就是我昨晚說遇見的那位小姐,不過,小姐啊,你今天怎么突然找我?”
“外面雪大,我們進屋說?”應白貍不想站在外面淋雪,而且院子里很多在練基本功的小孩。
班主跟倪先生沒有拒絕,請她進屋,今天溫度還是很低,屋內燒著火盆,那應該是戲院原本就有的舊物,上面還放了鐵網,可以煮水。
戲院太大了,這樣一點點火盆完全沒辦法取暖,孩子們也有在屋內練習的,全靠一身正氣,稍微停下,就冷得發抖。
應白貍從前只聽說過戲班子的孩子都辛苦,那是下九流的活計,只有玩命去練,才能上臺吃一份賞錢,而且一個角色能演的時間就那么點,旦角嗓子再好,容顏老去,二三十歲后就很難再扮如花似玉的少女了。
戲班子就是這樣一代代傳的,也有一些終于混出頭,可以被人贖身去做別的行當,而戲班子就要收新的小孩進來,循環往復。
“他們好辛苦啊。”應白貍坐下后忍不住說,他們比她小時候練功要辛苦得多。
班主輕笑:“沒辦法,吃的就是這辛苦飯,我這里啊,不算倪先生和我,一共有三十二個人,他們不是人人都能上臺的,不練,難道等餓死嗎?”
應白貍不解:“可是國家之前不是可以分配工作了嗎?”
“但分不了小孩的工作,國家是想這些小孩六到八歲,去上小學,但戲班子里的小孩,除了那幾個年紀大的,已經唱戲唱了很久沒辦法轉行之外,這些小孩,其實是我們這些年到處走動撿來的。”班主嘆著氣說。
解放后沒有賣身契,戲班原本都是成年人,解放前是班主的父親交接的,那個時候戲曲盡管被打得厲害,可他們是按照一個正經行當報上去的,畢竟除了唱戲,戲班子其實還能演雜技,靠著這個名頭,戲班子保下了。
后來他們一直算作晚會節目的一環到處演出,當年班里的孩子慢慢長大,走不動了、有掛念了,就找個自已喜歡的地方留下,退出戲班。
沒有賣身契后,想走,不過是一句話的事。
戲班子本該慢慢就散了,可人卻維持得差不多,因為去演出的路上,還能遇見那些流離失所的人,大人可能只想跟戲班子走一趟,孩子但凡跟過來,就沒辦法棄養。
“有些小孩,沒有親人了,就流浪著,如果去念書了,誰給他們飯吃?他們連住的地方都沒有,還有一些是被丟掉的,對了,以及你剛才見到的小姑娘,她是被母親賣過來的。”班主苦笑。
應白貍詫異:“賣過來?瘋了?”
賣給人販子應白貍都說他們貪財,賣給正經戲班子是干什么?
倪先生在旁邊解釋:“有些人還活在過去呢,覺得孩子不要了,就賣給窯子、戲班子、茶樓、地主,覺得這是給孩子找一門活計,他們自已能養活自已,還能讓自已也賺一筆錢,何樂而不為?”
古時候這種事情不犯法,父母之命大過天,有些人只聽說解放了,卻根本不知道“解放”兩個字的含義,沒有文化,覺得這時代還跟一百年前一樣。
那些孩子放在家里也是受苦,賣給他們,好過賣給人販子吧?
班主有時候給個幾塊錢,就能把孩子帶走,家里人還高興得跟什么似的。
孩子們到了戲班子里很賣力,他們年紀小歸小,卻也知道自已被賣了,怕不努力,班主也把他們賣了,還有賺不到錢就沒辦法吃飽飯,因此,每次練功都很拼。
應白貍看著小小的孩子在做著各種很極限的動作,不忍心:“那你們……能掙到錢嗎?”
班主笑笑:“戲好的時候,是能的,這位倪先生就是給我們寫戲的,我們今年來首都,只是路過,順便排一版戲,等雪停,我們就要出發了,往東走,那邊的城市要辦新年晚會,我們去唱一段。”
現在解放了,確實可以在新年熱鬧熱鬧。
日子會慢慢好起來,班主和倪先生都如此堅信著。
“哦對了,我們都光說自已的事了,這位小姐,您來這邊,是有什么事情嗎?”班主猛地想起應白貍來似乎有事要跟倪先生說,趕忙將話頭拉回來。
“我姓應,你們可以叫我應小姐,我來,是想問,昨天倪先生在車站等候,可否覺得不適?”應白貍交代來意。
倪先生抹了把胡子,搖頭:“沒有呀,昨晚風大,應當是你丈夫穿得少了點,風吹著頭了,所以才不舒服。”
應白貍眉頭微微皺起:“不應當啊,他身上的棉衣,是今年的新棉,剛做的,暖和著,而且出了這片街區就沒事了,倪先生,可以問一下,你為什么不在戲院住嗎?”
“因為我從前的老師在首都呀,他有個兒子,跟我算師兄弟,我這陣子,住他家,這多年未見都不去見見,實在說不過去。”倪先生不好意思地說。
原來,倪先生從前是個書生,可惜那個時候沒有科舉了,他小時候當的童生,后來正經上了學,卻是文學系的,便進入了一家報社,在當時的一個主編手下當學徒。
奈何倪先生志不在此,他更喜歡在報紙上連載戲本,便沒跟著報社做下去,倒是主編的兒子繼續這一行,前面幾年,破四舊,兩人都過得不好,倪先生隨著戲班遠走,師弟則留在首都當工人。
兩個老頭子,見一面少一面,難得碰上倪先生過來,師弟非常高興,硬留了倪先生在家住,所以倪先生白天過來忙,下午則回師弟家。
昨晚沒想到公交車不來,他們在附近借了電話給師弟交代過了,就說過不去,可能得留在戲院幾天。
應白貍若有所思:“這樣說的話,你們是初來乍到,這兩天也沒碰見什么怪事?”
班主和倪先生都搖頭,隨后班主笑著說:“哦,我知道了,你肯定是覺得你丈夫中邪了吧?覺得這戲院有問題,所以來問問?但我們住著確實沒什么問題,不管這戲院、戲班子里講多少怪力亂神的故事,都是假的。”
倪先生也說:“對啊,就算我們去鄉下偶爾見過點不對勁的事情,這皇城腳下,不至于,而且我們來了之后,一直正常著呢,你丈夫,就被風吹的。”
從表情和語氣上看,班主跟倪先生都沒有說謊,他們是真心沒覺得這戲院有什么問題,哪怕破舊了一點,也不至于鬧鬼吧?真鬧鬼的話,他們肯定會知道的。
應白貍相信他們,但不信這里,她直白地說:“其實我是個神婆,我來首都兩年,辦了不少單子,是不是撞鬼,我能感覺到,而且,昨晚我背著我丈夫走出這片街區,他就痊愈了。”
聽完應白貍的話,班主和倪先生一愣,接著都笑出聲。
班主給應白貍倒了杯熱水:“好了應小姐,你不用說這種話來哄我們,你才幾歲啊?當什么神婆啊?不是穿得老舊一點就是神婆的,我們真的沒有遇見什么怪事啊。說不定,是你丈夫昨晚出了這片區域后,附近的雪沒那么大,人一暖和,就好了。”
應白貍接過茶缸,看著里面冒著白煙的熱水,還是堅持自已的想法:“有些異常,大人未必能察覺到,但小孩子說不定能遇見,班主,要不,還是再問問小孩子們吧?萬一真有什么事情,我家距離這邊遠,你們到時候怕是來不及找我了。”
看應白貍說得認真,班主和倪先生都有些遲疑,他們兩個對視一眼,都明白對方的想法。
像他們這樣走南闖北的戲班子,平時唱不了大戲,能接到的就是紅白喜事,說實話,無論紅白事,其實都很陰,撞鬼、怪事都是家常便飯,不過他們只要小心些,不得罪人和鬼,把戲唱好了,鬼也未必傷他們。
唱歌跳舞的,誰不喜歡呢?
班主可以覺得自已無所謂,孩子們不行,那些孩子年紀小,有的還沒開智呢,傻乎乎的。
于是班主將戲院里的孩子都叫過來,他們一個個的都穿得單薄,不練功的時候明顯冷得厲害,而且都很瘦。
“來來來,靠近火盆一點,別凍著,”班主招呼著這一群小孩,“這位是應小姐,你們住進來這兩天,遇見什么怪事了,都可以告訴她,知道嗎?”
小孩子們互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都搖頭,沒覺得有什么奇怪的事,他們說,來了這里之后跟其他地方沒什么區別,找到地方吃飯睡覺練功玩耍,就是他們每天要做的事情。
應白貍追問:“那你們有看到什么不是戲班子里的東西嗎?”
他們互相聊了幾句,最后一個小男孩說:“空本子算不算?我每天幫倪先生做書冊,這兩天的書頁總是很新,我問倪先生,他說是師弟給的。”
這話可愛得不行,班主摸摸小孩的頭:“那是倪先生的東西,當然也算戲班里的。”
倪先生也覺得好笑:“你這小鬼頭,怎么還分不清呢,那是我師弟給我的禮物,送給我了,就是我的,我的,就是戲班的,不要老覺得別人拿來的東西都不屬于戲班。”
應白貍摸著下巴:“方便,給我看一下書頁嗎?”
大人只覺得小孩子分不清,但應白貍明白,小孩子的感覺是很敏銳的,他覺得新,就一定很新。
倪先生欣然同意,起身去一旁的書桌邊,打開自已的箱子,拿出一疊紙來,說:“這是老款的紙,我啊,用不慣鋼筆,所以現在還是毛筆寫字,這種紙寫毛筆字不會洇開,我很多年沒用過了,師弟這次看我過來,特地送了我一沓。”
古時候的紙都是論刀,自已裁開的,上面沒有孔,等寫完了,就會戳出圓孔,用線綁起來,以此成冊,應白貍也會做。
這些紙確實不錯,微微泛黃,不用擔心是白紙傷眼睛,而且手感不錯,摸起來順滑,粗糙感微弱,是不錯的紙。
應白貍拿起來微微嗅了一下:“這紙是舊的。”
倪先生點頭:“啊對,之前破四舊嘛,我師弟又當工人,沒有報社給他上班了,他過了這么多年,也早放棄了當主編的夢想,現在想要找這樣的紙,可不是買的,得去找從前敢存著的人手底下買。”
根據倪先生的說法,他師弟有個領導,家里有軍隊的關系,從前抄家的時候抄出了一些東西,但覺得沒什么用,本來應該都燒毀的,后來大家分了打算拿回去燒火。
不過紙的數額不少,加上后來各種搬家變故,紙留下來一份,他們覺得燒了好像挺可惜的,家里人是不是也得寫信聯系啥的?這紙尺寸剛好,就留著當信紙用。
只是現在家里有點錢的,都拉電話線了,紙用不上,一直放著,師弟跟領導關系好,從前見過,這次倪先生回來,他沒想到倪先生還寫著話本子呢,便去買了這疊紙過來,算是送給倪先生的禮物。
日后可能再難相見,有紙留存,算是記住這份情誼。
應白貍摸著紙頁,大概知道問題出在哪里了,她將紙還給倪先生:“您的故事,一定很逼真、很好。”
倪先生不好意思:“哎呀,應小姐你太夸贊我了,我要是文好,早成大作家了,不過我也不愛寫那些,過去文體諸多,我只愛寫戲本,可不是西方的劇本,是我們華夏的、才子佳人、靈異神怪、山海洪荒的,戲本。”
“我相信,您的戲本,一定能得到傳唱的。”應白貍笑著說,沒有提出,因為倪先生的故事里,蘊含著屬于創作者的靈氣。
書畫有靈,創作者寫下作品的時候,就會在創造一個世界,便才有書中靈、畫中仙的說法,有人書寫一則故事,現實中或許也有影響。
倪先生用著僥幸活下來的復古紙張,配上他付之一生的夢想,就能對附近造成了一定的影響,是他創作的故事情節,慢慢成真。
應白貍不等倪先生謙虛,又問他這次編排戲本,準備了一個什么樣的故事。
“哦,這次的故事還沒寫完呢,因為是解放后第一次上那么大舞臺,我們都很緊張,又是慶賀新年,我們打算寫個熱鬧的、喜慶的。”倪先生樂呵呵地把自已已經寫好的第一幕拿出來,給應白貍看。
聽應白貍談吐,他覺得應白貍應該是識字的,所以才拿出來,不過應白貍要真不識字也沒關系,他可以念出來。
難得碰上一個新觀眾,對于作者來說,無法抗拒分享自已的作品。
應白貍接過來看,小孩子們則已經鬧起來了,他們念著第一幕的臺詞,說著自已到時候會演什么,班主則在一旁哄他們。
故事很簡單,講的是一個不同年齡的人在雪夜中遇見,并且為了回家發生的啼笑皆非的故事,最后他們互幫互助下,趕在春節前回到了自已的家中,結果才想起,他們其實是一個人。
寓意每個年齡段,人都會在這樣那樣的原因下,產生出不同的、關于回家的觀念,小孩子是希望有爸爸媽媽,大一點是希望有爺爺奶奶,成年后希望家里有妻子,接著是妻子孩子,再大一點,希望家里只有自已的。
等到老了,卻開始希望家里有爸爸媽媽、爺爺奶奶、妻子孩子、孫子孫女,對于家的定位完全不同,卻都想著在春節前,趕回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