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納海皮笑肉不笑:“出門在外還是小心點好,干我們這一行,得小心一點。”
老四聽出來林納海話里有話,但他只是笑笑,沒有表現出來,從善如流地不提這個了,將其中一杯茶放到應白貍面前:“這位警官沒見過,你很漂亮。”
看到老四這個樣子,應白貍大概明白為什么他父親給的繼承要求是結婚了,大概在他們老一輩眼里,花心浪蕩的人,只要愿意結婚,就是收心顧家了。
殊不知,這種人,結了婚也會在外面玩得風生水起,根本不關心家里怎么樣。
準確來說,三個遺囑要求,確實是老四的要求最簡單,他只要隨便找個人結婚,拿到遺產后再離婚就好了,反正房東死了,也不能跳出來再收走他繼承的遺產。
應白貍不是很想跟他說話,但出于禮貌,還是說:“我不是警察,是他們請來的顧問。”
老四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哦,偵探對吧?我對國外的文學也頗有研究。”
這種花花公子多看一眼都令人覺得辣眼睛,應白貍偏頭看向林納海,讓他來。
林納海也煩這種人,奈何要查案,只能忍著:“四公子,不要騷擾我們的顧問,她也沒有義務回答你的問題,但是你有義務回答我的問題,請問你對于自已的兄弟姐妹是什么態度?”
進入正題,老四卻依舊一副紈绔模樣:“沒什么態度啊,我是被養父送到國外長大的,一直沒怎么見過親人,對于他們,實在沒什么感覺。”
“你沒見過其他親人嗎?我看你跟家族里的長輩很熟悉啊。”林納海似笑非笑地問。
老四也不否認,直接說:“畢竟是長輩,我是個很傳統的男人,對我來說,一輩子就是尊君、尊父,不管他們對我來說熟不熟悉,我肯定要表現得孝順。”
林納海露出諷刺的眼神:“哦,傳統的男人,這么傳統,你怎么不跟你爹一樣一生一世一雙人?并且忠君愛國?”
“感情的事情不能勉強,我只是沒有找到想要一輩子的人,還有,我很忠君愛國。”老四說這種話聽起來跟真的一樣。
“那你繼承遺產會把那些東西都捐給國家嗎?”林納海沒有一刻停歇地追問。
老四被問得愣了一下,沒有立刻回答,話題轉移得太快,他一時間沒反應過來:“我……”
對此,林納海也直接下定論:“你不想,在刑警面前不要說謊,你這些小把戲我剛入行就一天得見八遍,犯罪的永遠在否認自已犯罪,叛國的永遠有自已的愛國理由,道德低下的人從來不覺得自已道德有缺陷,你自已演什么樣不代表我就得信。”
被揭穿后老四的表情瞬間就陰沉下來,不過很快又恢復笑容:“哦,就當我是不忠君愛國吧,可我也沒叛國,你不能莫名給我扣這么大的帽子,還有,父親的遺產是國家還給他的,我作為繼承人,繼承合情合理。”
林納海突然開口:“誰說這部分了?我說的是你們家族隨著信托一塊轉移到海外的前朝財產,晚清時期轉過一批,民國時期在你養父回來前也沒少轉吧?”
面對這個問題,老四沉默了,他沒有回答,但逐漸失去笑容的臉已經說出他心中所想,他不知道林納海是從哪里知道這個消息的,前天晚上林納海過來走訪的時候還不知道。
是其他人說了什么?
其他人知道的話,是想跟他搶?
還是試圖用昭告天下的方式想毀了這批財產?那些錢真的很多,而且有不少古董珍品,那些東西可不是國家還給房東的普通古董,里面是真有國寶級珍藏的。
就遺產的部分已經是天價,用腳指頭想都知道轉移出去的那部分是何等天價。
老四沉默得太久,應白貍時刻注意他,發現他已經在動殺意的時候說:“我勸你別搞小動作,他們是普通刑警,我可不是。”
林納海也注意到了,他幾乎每天都要面對殺人兇手,那種殺人者的眼神他很熟悉:“應小姐說得沒錯,這是你的地盤,你想滅口還是很容易的,像是對你的姐姐跟弟弟那樣,但是應小姐是修仙的,你還是掂量掂量自已這邊有沒有修為比她高的再說。”
作為一個外國人,老四根本聽不懂,他眼神發狠,正要發作,突然發現自已完全動不了,說不出話也無法動彈,就像沒辦法控制自已的身體了一樣,頓時眼里的殺意變成了驚恐。
見老四沒反應,只有眼睛在亂動,林納海一下子想起了阿普的情況,他偏頭看向應白貍:“你控制他了?”
應白貍點頭:“嗯,這屋里還有其他人,不能讓他發作,人一多,我下手可能沒個輕重的,能避免傷亡還是避免吧,不然你們不好交代。”
林納海不動聲色觀察了一圈這個房子,發現這個房子構造比較老式,像應白貍買的那個小樓,會有墻隔開前廳跟后廳,所以后面應該還有個堂屋,怕是不少人在里面呢。
出于禮貌,小谷他們都在門口四周守著,只防備了外頭,屋內沒多檢查。
“這不好辦啊,要不就先放開他,讓他襲警,我好有理由帶他回去審問,進了老程的審訊室,再難撬開的嘴,都能乖乖說出線索來。”林納海壓低了聲音,卻讓老四聽得明確。
老四被嚇得眼睛都充血了,他的眼球在瘋狂轉動,像是在求饒又像是在拒絕。
應白貍凝視老四一會兒,說:“他不是兇手,但是他身上有怨氣,可能他知道線索。”
林納海了然:“四公子,我們也是為了查案,這樣吧,你知道什么,你都說出來,我們也不為難你,怎么樣?”
老四開不了口,只能用眼睛上下擺動,表示自已在點頭。
見狀,應白貍就松開了袖子下一直捏著的操控術手訣,同時也做好了防御的準備。
隨后老四發現自已能動了,他趕忙活動一下自已的雙手雙腳,又能控制自已的身體了。
林納海不給他緩和的時間,立馬追問:“四公子,我再問你一遍,在你姐死之前,你是否還知道什么細節是沒跟我們說的?是否與那些國外的財產有關?”
老四眼中閃過不服,顯然他還是不太想直說的,但剛才發生的事情讓他十分恐懼,他不知道應白貍是怎么辦到的,他只知道應白貍有能力控制他,還可以感覺到后面有人,并且自信可以保護這些刑警。
連擅長抓犯人的刑警都承認應白貍很能打,他實在不知道自已農莊這邊的人手到底夠不夠。
萬一應白貍那個讓所有人不能動的邪門法子是可以對無數人使用的呢?
那他一整個農莊的人來了也沒用。
識時務者為俊杰,反正應白貍已經開了口他不是兇手,那他就直白說好了。
老四眼睛轉了幾下,說:“好吧,上一次我確實有所隱瞞,我主要是怕你們把我當成兇手,有些事情就說得沒那么詳細,但是現在你們既然知道了我們家遺產的事情,我就不隱瞞了,但我不太說得明白,這樣,我讓我三叔公來說。”
接著老四果然去后面的屋子里帶出來一個老頭,說是他們家的三叔公,這個三叔公,無論是從他的血緣關系上喊還是從已故房東的兒子身份上喊,都是三叔公。
或許就是這個老四的血緣關系跟房東很近,他才沒有拒絕,作為一個商人,他當時名下要是有個能當借口的兒子,應該更有利于他開展活動,之后也是為了安全就送走四兒子。
三叔公年紀跟老程差不多,依舊耳聰目明的,口條還算清晰,眼睛也銳利,坐下之后他先打量了一番應白貍,說:“我認識你,尋異園的老板,你很愛多管閑事。”
應白貍詫異,沒想到他能說出自已的店,在聽見店名的時候老四眼里一片茫然,果然半個外國人并不知道這些事,不過這個三叔公顯然是有點資歷的,連尋異園都說得出來。
“我拿錢辦事,不叫多管閑事。”應白貍糾正他的說法。
三叔公嗤笑:“你一次才收幾個錢?跟做慈善有什么區別?別自欺欺人了小鬼。”
應白貍雙手揣起來:“皇天后土都沒說我欺了誰,你急頭白臉地說我自欺欺人,你比天地還大嗎?”
年紀大的人都會很避諱說這種話,怕折壽,三叔公頓時被噎住了:“你——”
林納海這個時候出來唱白臉了:“誒老人家,別動氣,我們是為案子而來的,不要試圖岔開話題,您先說一下,您是怎么知道尋異園的?”
三叔公冷笑:“因為她起的這個名字像是玩奇珍異寶的,我們那輩的人就喜歡這么起名字,加上她店里確實有很多奇怪的東西,我曾讓手底下的人去打聽過,想看看有什么需要的要買。”
誰知觀察了一陣,應白貍的東西他沒看出什么好來,卻發現她是打著開店的名號在給人幫忙,多數時候是幫公安局干活,明顯是因為跟林納海比較熟悉,而且林納海的官職特殊。
心軟的人是當不了大師的,他們見不得人間疾苦,也不會弄陰私詭術達成目的,沒有相交的必要。
聽完后林納海心中生出鄙夷,這一家子竟然就出了一脈正常人,老三雖然脾氣大,可也就在自已家折騰,這群老登是真的恨前幾年破四舊沒把他們一起破了。
奈何現在還得需要老登的消息,林納海忍了,他再次詢問之前老四沒說出的事情。
三叔公說:“他們私底下見過面,大約是在八天前?哦不,是他二姐死前八天,我讓他去約的人。”
房東其人,一向不受控,應該說,他們家一脈都不受控。
從再上一輩算下來,房東這一脈,本不是主支,畢竟在過去的封建王朝,地位是按士農工商算的,而房東這一脈從祖上開始,就是為他們家族經商的存在。
古時候上學讀書認字當官,都要錢,你以為寒門貴子是窮苦人家,其實所謂寒門,叫落魄的士族子弟,他們只是不如曾經強盛,不代表真的沒錢沒地。
曾經他們家族有遠見,每一脈分出去,都要選不同的行當,哪怕將來自已生了孩子想換都行,但不能重疊,這樣在每一條路上,都還有后路。
而且經商賺到的錢,有一部分要流回家族當中,供能當官的那些家族子弟在官場行走。
房東家一脈隨著積累,生意確實越做越大,但也越來越不受管控,加上晚清時期政府已經形同虛設,除了一些愚忠的老東西,大家都清楚意識到時代變了。
可惜他們家留在軍政兩條路上的子弟逐漸不爭氣,沒有什么建樹,偏偏房東這一脈做生意越來越強,就像歷史書上寫的,隨著資本主義的萌芽,有些機靈的商人,很快抓住了風口,靠著家族蔭庇,轉型成為資本家。
因此,房東一脈就隱隱有了家族主支的勢頭。
但主宰了龐大家族這么多年,誰肯甘心讓出自已的地位?
盡管在新時代,那些所謂的家族、宗室、祠堂什么的,好像就是一些面子功夫,外國人還嘲笑華夏人這種做法就是落后,可面對巨大時代變化的時候,人沒有能力適應,好像就剩手里抓的這點東西了。
所以在房東家長輩還對這個家族忠心耿耿的時候,他們立了很多字據,還分走了他們家許多財產,那是其他族人東山再起的機會。
不過就算如此,還是漸漸出了兩個反骨仔——房東的哥哥姐姐。
他們兩個手段狠辣強硬,是成長完全的資本家,而且完全不像他們的父輩那樣好說話,婚姻、公司、財產、家族黨派選擇,他們沒有一個是不跟家族對著干的。
當時的族老都被他們氣暈了好幾個。
所以當這兩個煞星死了的時候,他們其實很是松了口氣,本以為家族就此解脫,可家族里沒人擅長經商,那些外國人看到兩個仿佛猛虎的掌權者死了,恨不得直接分吃了家族。
當時實在被打得無力抵抗,商場如戰場,他們都快那些外國資本家打破產了,不得已,只能讓年紀很小的房東回來。
基因遺傳天賦這個東西可能真的與生俱來,房東一回來,就立馬控制住了局面,盡管他不像哥哥姐姐手段激進,可他的做法就像是烏龜,殼且逮著咬死就不放,很陰險。
不過畢竟是出了兩個瘋子的,所以家里長輩們留了個心眼,只給出經商部分的家族產業讓他控制,其余的財產都轉移了大部分,避免那天房東露出獠牙,把整個家族都吞了。
后來他們還是不放心,房東的天賦比之哥哥姐姐不遑多讓,他可以一邊捐家產一邊保護人還一邊掙更多錢,簡直是個奇葩,以他的能力,家底是很難敗光的,可是如果他的女兒也是個瘋子怎么辦?
他們家族都很傳統,女人如非強大到無以復加,他們根本不可能被女人壓一頭,而且比起再出一個房東姐姐那樣的人,他們還是更希望是個男的。
在讓房東娶妻或者去港城再生一個兒子未果之后,他們想出了一個新主意,把老四過繼過去。
選老四是因為他實際上算房東的親侄子,家里孩子多,養不過來,加上他小時候就表現得很伶俐,況且家族長輩們表現得實在太明顯了,他就同意了,與其再娶一個對不起妻子,不如就養自家的孩子,將來財產分過去也可以,反正家大業大。
后面的計劃一切都在好好執行,沒想到房東立了遺囑,讓他名下的財產,平分。
偏偏他名下,其實不止國內的財產,那些財產他都報過給國家了,但國外的他不知道啊。
所以在聽聞他死后,家里其他長輩,包括三叔公,都立馬向首都集合,迅速找到老四的父親,在商量后確定,為了這些提前轉移出去的財產,必須扶老四當繼承人。
因為五個孩子里,只有這個是家族親生的男孩。
老二和老三雖然也算親生的,可她們都是女人,而且老二嫁到蘇聯了,老三不學無術連賬本都看不明白,所以只有老四能當繼承人,他不合格沒關系,東西在他名下,他將來生出兒子繼續繼承就行。
關于這部分財產,最直接的繼承人其實是老三,三叔公他們已經聯系了國外的機構想辦手續,但是房東是個癡情.人,他在國外,除了家族信托里寫了五個孩子的名字,實際上他的順位繼承人只有自已的妻子和女兒。
哪怕他根本不知道自已名下還有隱藏財產,他依舊憑借著自已對妻子的愛和忠誠,只承認自已唯一的妻子和女兒,這導致手續根本辦不下來。
要么他們讓老三去簽遺產放棄證明,要么讓老三無償歸還家族。
實在沒辦法,他們只能私底下約一次老三。
這件事三叔公完全不敢讓其他人知道,老大老二雖說沒要爭,可他們兩個太聰明了,財帛動人心啊,那是多么龐大的一份財產,三叔公信不過人心。
至于老五,他更是混混中的混混,不能相信他的人品,而且他一身的假洋鬼子毛病,估計只會燒殺搶掠。
三叔公做好了老三獅子大開口并且撒潑的準備,畢竟她就是個沒文化的絕望潑婦,但沒想到,她聽到這件事后沒什么反應。
當時三叔公很詫異:“你早就知道了?”
老三不耐煩地扣著耳朵:“昂,這又不是什么秘密,我不能知道嗎?不過我不要那些東西,你們直接點,把遺產給我,那些東西你們愛拿多少拿多少。”
“你知道那是多大的一筆錢嗎?你不要?”三叔公完全不信。
“老賊,你年紀大耳朵聾了?我說我知道我不要,你聽不清啊?”老三沖著三叔公翻很大的白眼。
他們不歡而散,因為三叔公覺得老三在說謊,老三覺得他們耳朵又聾腦子又有毛病,那次之后,他們就沒有私底下見過面了。
這就是老四隱瞞的事情,本來是想隱瞞那一次次加碼導致價值不可估量的財產,結果林納海竟然先知道了,他們才選擇說出來。
時間上也比較遠,是老三死前八天,也就是第二次集合前后,那個時候應該是三叔公派往國外辦手續的人傳回來消息了,實在沒轍才跟老三細談,想要跟她合作,沒想到老三不配合。
林納海聽完后也覺得他們有病:“三小姐明明說不要那些錢了啊,你們為什么不信?”
三叔公吹胡子瞪眼的:“老頭子吃過的鹽比她吃過的飯都多,她那點以退為進的本事以為我不知道?沒人會對那么多東西不動心的,她提前知道的,肯定早有計劃,不按照我們的規矩來,我們就絕對不能相信她。”
“可是她真的沒要啊,因為她聽她保姆的,之前討論遺產,你們罵了的那個女人。”應白貍忍不住替老三說話。
聽到應白貍這個說法,三叔公立馬嗆聲:“不可能!她什么身份?竟然聽一個保姆的?你開什么玩笑呢?你說她信她爹托夢都可信一點。”
林納海直接氣笑了:“你能不能不要把你晚清那一套代入年輕人啊?對我們這一輩來說,養恩大過天,沒什么身份地位的區別,那個保姆雖然人不怎么樣,但她確實在三小姐的生命里承擔了母親的角色,所以她相信自已的母親有什么不對?”
三叔公冷哼著擺手:“我不信你們這種話,反正人死了,你們怎么說都行,總之我把事情告訴你們了,查案是你們的事,我們也不關心家里是不是死了個女兒,只要遺產繼承順利,跟我們都沒關系。”
這老頭子實在油鹽不進,林納海和應白貍此刻都很想念封華墨,就應該讓他來罵到這老頭進醫院,簡直比地里的干尸都封建,無法溝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