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風幫幫主跪在最前面,豆大的汗珠一顆一顆往下滾。
其他人也沒好到哪里去,冷汗瑟瑟。
他們剛才表忠心的時候,想的確實不是以后好好做人,想的是先把這條命保住,回去之后該怎么干還怎么干。
銷贓、運貨、放貸、跑腿,這些事,他們干了一輩子,除了這個,他們也不會干別的。
可他們沒想到,對方連這個都看穿了。
衛迎山看著他們這副模樣,一臉了然:“都已經這樣了,還想讓我放了你們?”
說完這句便不再多言,只靜靜地盯著他們,無形中的壓力讓人連大喘氣都不敢。
一群人被她反復揉搓,從罵罵咧咧到跪地求饒,從求饒到表忠心,從表忠心再被揭穿,情緒已經被逼到了極限。
有人忍不住脫口而出:“那你想怎么樣?”
聲音里帶著壓抑不住的焦躁和絕望。
話一出口,他就后悔了,旁邊的人拼命扯他的袖子,恨不得把他的嘴縫上。
衛迎山看了眼說話的人一眼,依舊沒生氣,甚至耐心回答:“想怎么樣?我不想怎么樣,單純的想上折磨你們罷了。”
背著手,往前走了一步,眾人下意識往后退,一步接一步,直把人逼得縮成一團。
雖還是一片死寂,可越來越重的呼吸聲出賣了他們越來越崩潰的神經。
終于,有人受不了了,
跪在人群后面的一個年輕后生,看模樣頂多十五六歲,應該是哪個幫派跑腿的小嘍啰。
縮在人群里,臉埋在膝蓋上,肩膀劇烈的顫抖,忽然發出一聲壓抑的抽泣:“嗚……”
聲音不大在一片死寂的山坳里,卻清清楚楚地落進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旁邊的人猛地轉過頭,瞪著他。
——別哭!
——別出聲!
——你想害死我們嗎?
可那年輕后生已經控制不住了。
他埋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抽泣聲越來越明顯:“太可怕了……”
他小聲地、斷斷續續地說。
“實在是太可怕了……”
沒有人回應他。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他說的是真的。
太可怕了。
不是刀架在脖子上的可怕。
是你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不知道她要折磨多久、不知道她什么時候才會停的可怕。
是她什么都不做只是站在那里,軟刀子割肉,一刀一刀慢慢來的可怕。
而他們混江湖的表面上講究仗義、痛快、看淡生死,實際上真正講究的是能自已做主,哪怕刀架在脖子上也是自已選擇死法。
而對方顯然深諳其道,僅憑幾句話就讓他們完全喪失主動權,心生恐懼。
天狼幫幫主想起自已當年第一次殺人,手抖得握不住刀,可還是砍了下去,那時候也怕,但怕完了就完了。
現在呢?
現在這怕沒完沒了。
自已都快五十了,刀口舔血三十年,現在居然……想尿褲子。
其他人也沒好到哪里去,黑風幫幫主心里已經把祖宗十八代都罵了一遍。
不是罵衛迎山,是罵自已。
罵自已為什么要見錢眼開,把普陀寺的貨接過來,罵自已為什么剛才要嘴賤,喊出迎山小賊的名號,憑白讓對方借題發揮。
衛迎山好整以暇的欣賞著他們變幻莫測的神色,對朝廷官員,得用快刀子。
干凈利落,一刀斃命,該殺的殺,該流放的流放,該抄家的抄家,不拖泥帶水,不留余地。
讓在官場盤根錯節幾十年的老狐貍,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等他們回過神來腦袋已經搬家。
這是對付官員的法子。
因為官員,怕的是來不及。
來不及串供,來不及銷毀證據,來不及找人求情,等他們想起來該怕的時候已經晚了。
對付江湖人士,得用軟刀子,不殺,不放,不給你痛快,只是站著,看著,慢悠悠地說著讓對方骨頭縫里冒涼氣的話。
讓對方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不知道她要折磨多久,不知道她什么時候才會停。
讓對方從怕死,變成怕她。
讓刀口舔血三十年、從來不知道怕字怎么寫的江湖老油條從心里感到恐懼,這才是對付江湖人的法子。
沒有人不怕死,江湖人士也怕死,但他們更怕生不如死,比如現在。
同為江湖人士的南宮文下意識摸了摸自已的脖子,可怕可怕,實在是可怕,武力打不過,心眼子玩不過,簡直就是案板上的魚肉。
年輕后生的抽泣聲越來越小,很快便停止,可更深的恐懼卻在眾人間蔓延開來。
黑風幫幫主看著屹立在夜風中的令人膽寒的少年,試探性地開口:“草民、草民想……”
“草民想替您做事,不是那種……不是您不缺的那種……”
他的有些話語無倫次:“您讓草民做什么草民就做什么,您讓草民盯著誰草民就盯著誰,您讓草民傳什么話草民就傳什么話。”
他身后跪著的其他江湖勢力也拼命點頭,完全不像之前只為保命隨口應承,在恐懼達到頂點后,再也上不出其他心思。
“比如?”
有轉機!
黑風幫幫主再次第一個開口:“比如、比如草民回去后替您盯著江湖上的動靜,誰再犯事第一時間同您和官府匯報。”
“回去后草民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傳遍整個江湖,讓他們以此為戒,不要心存僥幸覺得自已是江湖人士不受朝廷約束。”
衛迎山沒說對也沒說不對:“繼續。”
卻讓眾人的眼睛同時亮起來。
原來她要的是這個。
青龍會會主趕緊接話:“草民幫里跑腿的路線有哪些專門運黑貨,哪些專門躲官府的草民都知道,以后這些消息草民一定報給您!”
“在民間放貸的幫派,有哪些和官府有勾連,草民都清楚,回去后便整理給您。”
聽完他們七嘴八舌地表態,衛迎山表示很滿意,抬手示意他們安靜下來:“既然你們如此知情識趣,那我便再補充兩點。”
“第一,從今往后每個月到官府報到,把干了什么見了什么人,一五一十說清楚。”
每月到官府報到,不就是把他們拴住了嗎?可沒有人敢說半個不字。
忙不迭地點頭。
“第二……”
她豎起第二根手指:“我會派人,不定期抽查,你們報的是不是真,有沒有漏有沒有歪,要是被我查出問題,后果你們知道的。”
不定期抽查,比每個月報到還可怕,卻沒有人出聲質疑。
“記住了?”
“記住了!”
“別想耍花招,你們的戶籍和九族我可都知道具體位置,不信邪可以試試,滾吧。”
眾人如蒙大赦,顧不得打顫的腿肚子,轉身就跑,想后面有什么在追。
太可怕了。
“哦,忘了說,你們這些年攢下來的家當,我笑納了,回去后看看老巢還在不在。”
夜色中,眾人逃離的背影猛然一僵。
土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