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
嶄新的辦公室門被輕輕推開,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迷龍傻樂著,露出那口大白牙,晃悠進來。
“金科長,瞧瞧。”李大炮朝迷龍抬了抬下巴,話里全是調侃,“這是吹得哪陣風啊?怎么把咱們的內勤科長給吹來了。”
金寶瞥了迷龍一眼,做起了捧哏:“處長,今兒外邊好像沒刮風。”
“哎哎哎,處長,我認栽,我認栽。”迷龍趕緊雙手合十,連連告饒,“年根兒,最晚年根兒,我高低也得把弟兄們的被窩塞個人進去。”
“加上新來的一起。”李大炮輕飄飄補上一句。
這話一出,迷龍的那張臉更黑了。
整整一年多的時間,他費勁巴力才說成了120對。
眼瞅著快要完成承諾了,沒想到李大炮又給他加了擔子。
“處…處長,要不,我還是當我的一隊長得了。”他哭喪著臉,聲音打顫兒。
李大炮嘴角勾起,捏起一顆花生米就彈向他。
“哎呦…”
花生米正好卡住迷龍的鼻孔。
“完犢子貨。老子送一句話,上者勞人,下者勞力,中者勞智。”
上面動動嘴,下邊跑斷腿。
迷龍的腦瓜子轉了個圈。
任務派下去不就得了?自已坐等收信兒。
人多好辦事,省心又省力!
“處長高,”金寶恍然大悟。
“處長硬。”迷龍心服口服。
“哈哈哈哈,處長…又高又硬。”倆人異口同聲,拍起馬屁。
“行了,別扯了,啥事說。”李大炮不耐煩地擺擺手。
“處長,上面分給咱們的弟兄到了。”
盼星星,盼月亮,終于來了。
整個保衛處,可以說,就差這批人了。
現在的保衛處,除了廠里每月下撥物資和錢款,已經有了自已的食堂,完全可以算是李大炮的自留地。
這樣的事兒,光說四九城,就是蝎子粑粑,獨一份兒。
“人在哪?”李大炮眼皮都懶得撩,隨口一問。
“老地方,紅旗下那等著呢。”迷龍趕忙說道。
“處長,活動活動筋骨?”金寶壞笑著,扯起嘴皮子。
這話一說,迷龍感覺身上好像又疼了。
去年剛來報道,他被收拾得最慘。
李大炮給他留得記性,這輩子都忘不了。
而眼前這位爺的能耐,讓他連追趕的念頭都沒有。
“來,你這樣……”
李大炮壓根沒起身,靠在椅背上三言兩語就把安排交待了。
迷龍和金寶聽完,除了豎起大拇指,再沒別的心思。
等到倆人走后,李大炮點上一根煙,陷入沉思。
他剛升任正處級,但不是行政15級,上來就是13級。
每月開支加上補貼,168元,能買780斤大米。
對于他的行政等級,廠里新來的書記跟楊廠長還有意見。
等到詢問了自已后臺才得知,是人家后邊大佬發的話。
這下子,倆人是徹底麻了爪子,敢怒不敢言。
那點小心思,李大炮門兒清,只是懶得計較。
隨手就能碾死的角色,根本就不值得浪費心神。
“鈴鈴鈴…”
電話聲突然響起。
“軋鋼廠,保衛處。”李大炮抄起話筒。
電話那頭,李懷德那透著股熱乎勁兒的聲音立刻傳來:““李處長,恭喜恭喜啊。25歲的正處級,整個四九城都沒多少啊。”
“同喜同喜,”李大炮嘴上客氣著,“李廠長有什么指示?”
花花轎子人抬人。
官場上鋒芒偶爾展露下可以,但要是一直豎著刺,那就是個大傻比。
對于李大炮的后臺跟行事作風,李懷德跟自已老丈人喝酒的時候提起過。
他老丈人當時就說了一句話,“人吶,要是連點用場都派不上,那就真成廢物了。”
當時他沒反應過來,等到事后,尤其是看到李大炮升職,他終于反應過來了。
眼下軋鋼廠大量招工,這老小子想到了一個套近乎的機會。
“哈哈哈,李處長太見外了。”李懷德打著哈哈,“在辦公室沒?想討杯茶喝。”
“來吧,掃榻以待。”李大炮冷笑著,隨手掛斷電話。
“咚咚咚…”
沒過多久,辦公室的門被再次敲響。
李大炮慢步上前,打開門。
門外,滿面紅光,頭發锃光瓦亮的李懷德一臉客氣,夾著個公文包在那站著。
“老哥,這么客氣干啥,直接進來就行啊。”
聽到李大炮稱呼他“老哥”,李懷德感覺今天來對了。“李處長太客氣了,您請。”他現在可不敢托大。
當著李懷德的面,李大炮從抽屜里取出一個袖珍的茶罐。
他故意裝作心疼的樣子,用鑷子夾起一丁點兒茶葉就要往茶杯里丟。
“李處長,等等。”李懷德眼珠子差點瞪出來,一個箭步沖上去,伸出那張肥手就把茶杯蓋住,“這…這茶葉…”
老家伙識貨,一眼就看出了茶葉的不一般。
這年頭茶葉是拿來換外匯的,屬于緊俏物。
老百姓喝高碎,當官的能喝個綠茶或者花茶就不錯了。
而且這玩意兒還得憑票或者份額領取。
李大炮拿出來的茶葉跟他老丈人當成寶貝的那一小撮茶葉幾乎一模一樣,甚至賣相還要更好。
“咋了?老哥。”李大炮裝得很疑惑。
“這…這茶葉哪來的?”
“從老爺子那拿的。”李大炮故意耍他,“聽說叫什么大…大紅…”
“大紅袍?”李懷德聲帶都有點變聲。
魚上鉤了,犢子又給裝成了。
“對對對,就是大紅袍,武夷山大紅袍。”
李懷德臉色潮紅,還帶著一點尷尬。
“老弟…哦不,李處長,這茶就不喝了,能不能送…送我…”
武夷山母樹的大紅袍,是個東大人都知道它的含金量。
有價無市,不到那個級別,你連味兒都聞不到。
“得,老哥都開口了,拿著吧。”
“誒,”李懷德眼神發亮,呼吸有些急喘,“多謝,多謝。”說完,趕緊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張紙,顫巍巍地將那幾片茶葉包好。
李大炮瞅著李懷德那副損出,心里有些不屑。
他明白這家伙的打算,肯定拿去討好老丈人。
看破不說破。
等到鬧劇結束,李懷德從公文包里掏出一疊信箋紙,“老弟啊,這是你的…”
“我的?”
李大炮打眼一瞧,樂了。